阿德利安在吉安娜身邊坐下的時候,感覺到餐廳里的空氣像是被凍過一樣。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冷,而是一種更深層的、被精心維持的禮節勉強壓住了底下的暗流——就像是往一鍋沸水上蓋了層薄冰,表面上風平浪靜,但你伸根手指戳一下,就能感覺到底下的滾燙。
他只花了大約十秒鐘就搞清楚了這鍋沸水在煮什麼。
阿爾薩斯·米奈希爾坐在長桌左側靠近主位的位置,背脊挺得像一柄剛從劍鞘里抽出來的長劍。他面前放著一隻粗陶茶杯,杯里的茶已經沒了熱氣,不過他反正也沒有喝的意思。雙手交叉擱在桌上,指節微微泛白,臉上掛著王儲應有的從容微笑,但嘴角的弧度很僵硬,像是在牙縫裡咬著一句不太方便當眾說出來的話。
「逐日者殿下,」阿爾薩斯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冬泉谷的冰層里鑿出來的,「孤代表洛丹倫王國,對奎爾薩拉斯介入此事的正當性抱持疑問。奎爾薩拉斯在第二次大戰之後已正式退出聯盟,這些年來對聯盟事務從不過問。既然當初選擇了分道揚鑣,如今又以何種身份參與討論聯盟內部的領土與安全問題?」
這話一出口,阿德利安心裡「咯噔」了一下。「此事」到底指什麼,他還不是完全確定,但能讓阿爾薩斯用「孤」自稱,還特強調代表洛丹倫,用這種嚴厲措辭,絕對不是小事。他在心裡飛快地檢索著前世關於魔獸編年史的記憶——第二次大戰之後,奎爾薩拉斯退出聯盟的直接原因是安度因·洛薩戰死,高等精靈認為洛薩是阿拉索帝國王族唯一的正統後裔,他的犧牲意味著曾經的宣誓對象已不存在,古老的魔法誓約自然終結。但這是遠古時期巨魔戰爭時許下的誓言,到洛薩戰死時已經過去了兩千八百年,高等精靈的說法與其說是法理依據,不如說是——找個漂亮的台階下。
當時的奎爾薩拉斯國王阿納斯特瑞安·逐日者認為人類在戰爭中指揮不力、導致永歌森林被大面積燒毀,本來就窩了一肚子火。洛薩一死,「阿拉索血脈斷絕」正好成了一個完美的法律藉口。反正盟約的對象沒了,我退出不犯法。至於巨魔戰爭時期人類對奎爾薩拉斯的援助之恩——那不是已經還清了嗎?兩千八百年的盟約,期間精靈幫人類打了多少仗,早就連本帶利還了。
但在洛丹倫看來,這完全是兩碼事。聯盟在第二次大戰中付出了慘重的犧牲,好不容易擊退了獸人,你高等精靈不但不感恩,反而嫌我們指揮不力、嫌我們連累你死了人,拍拍屁股就走了?阿爾薩斯當時才幾歲,但他父親泰瑞納斯國王是第二次大戰的核心決策者,高等精靈的退出讓聯盟陷入了極大的被動。這種被盟友「背刺」的記憶,顯然在米奈希爾父子心中留下了極深的烙印。如今卡爾薩斯想重新插手,阿爾薩斯大概是覺得:你把聯盟當什麼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
餐廳里的氣氛更加微妙了。佳莉婭微微低下了頭,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像是想說什麼但又忍住了。大主教阿隆索斯·法奧坐在她身旁,面容平靜如水,眼神卻在阿爾薩斯和卡爾薩斯之間緩緩移動,像是在觀察兩個正在對弈的棋手,自己暫時不打算落子。
卡爾薩斯·逐日者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輕輕敲了一下桌沿,臉上那個似笑非笑的表情始終沒有消散,他顯然對阿爾薩斯的攻勢早有預料。
「米奈希爾殿下所言甚是。」卡爾薩斯的通用語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高等精靈口音——不是學不會人類的發音,而是故意保留的,像是一種無聲的宣告:我是奎爾薩拉斯的王子,不完全屬於你們這套規矩。「奎爾薩拉斯確實在第二次大戰後終止了與洛丹倫的正式盟友關係,這一決定是父王安納斯特里亞陛下在深思熟慮後作出的,孤無意為之辯護,也無意重新加入聯盟。然而——孤也想請教殿下,如果按殿下的邏輯,『聯盟內部事務』應由聯盟成員自行解決,那麼斯托姆加德王國——殿下大概習慣稱之為激流堡——同樣在第二次大戰後退出了聯盟,為何今日之議仍將其視為『聯盟內部事務』?」
阿爾薩斯面色微沉。他很清楚卡爾薩斯在偷換概念。激流堡退出聯盟和奎爾薩拉斯退出聯盟是性質完全不同的事,激流堡雖然退出了聯盟,但它畢竟是人類王國,與洛丹倫之間的邊境爭端、與希爾斯布萊德地區的安全威脅都是需要直接面對的現實問題。洛丹倫召集聯盟各方討論此事,是因為激流堡的行為直接威脅到了聯盟成員國的領土安全。而奎爾薩拉斯遠在大陸北部,與激流堡隔著整個洛丹倫,它有什麼「領土和主權」方面的理由來介入?
但這話他不能說出口,因為一旦說出來就等於承認了卡爾薩斯接下來一定會推出的論點。
卡爾薩斯等了幾秒,確認阿爾薩斯沒有反駁的意思,便繼續說道:「奎爾薩拉斯雖非聯盟成員,但與東部大陸各國共享著上千年的外交關係與貿易利益。阿拉希高地和希爾斯布萊德丘陵是連接南北大陸的關鍵通道,其歸屬與安全直接影響著從銀月城到大陸南部的整條貿易生命線,在此設立正式的使領館、派駐貿易代表、簽訂雙邊投資協議等都是我國長期以來的規劃。像今日這般涉及該地區主權歸屬與安全秩序的重大議題,奎爾薩拉斯不僅有理由關注——如孤方才所述,基於上千年的外交傳統、經濟利益紐帶,以及奎爾薩拉斯對東部大陸整體安全架構的一貫立場——更有權要求參與討論。」
阿德利安聽得嘴角微微抽搐,心裡給卡爾薩斯豎了個大拇指:這詭辯術至少是九級水準。先把阿爾薩斯的主張簡單概括成「退出聯盟就不該管聯盟的事」,然後用激流堡作類比。等阿爾薩斯被激流堡這個例子卡住之後,立刻拋出一套「永久中立國也有權關注周邊事務」的論述,順便把千年的外交和經濟利益搬出來。一套連招打完,全程不帶一個髒字,但每一句都在說:你不讓我參與,才是真的不合理。
阿爾薩斯的眉頭壓了下來。他端起茶杯卻發現茶已經涼了,又重新放下,手臂擱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他是洛丹倫的王儲,從小在宮廷政治中長大,對卡爾薩斯這種「用最優雅的辭令包裝最尖銳的主張」的手法再熟悉不過。剛才那一輪交鋒他只是試探,現在才是真正的反擊。
「逐日者殿下所言並非全無道理。」阿爾薩斯的聲音比剛才更沉了幾分——不是因為憤怒,而是因為他要開始認真地打這一局了。「奎爾薩拉斯確實與東部大陸各國有著深厚的歷史交往。但殿下方才提到『涉及地區主權歸屬與安全秩序的議題』——恕孤直言,今日所議之事的本質,是激流王國對聯盟成員國洛丹倫之領土的武力威脅。這種威脅的回應方式涉及聯盟的共同防禦機制,其決策過程不應受到非聯盟成員的外部干擾。如果奎爾薩拉斯認為自身利益受到影響,大可通過正常的外交渠道向聯盟提出關切,而非直接參與軍事決策。殿下今日坐在此處,恐怕不只是想遞交一份外交照會吧?」
這番話說得很重。他沒有否認卡爾薩斯那些「千年傳統」「經濟利益」的論據,而是直接點出了問題的核心——這是軍事決策,不是外交酒會,你不能拿外交辭令來換軍事行動的席位。
卡爾薩斯微微眯起了眼睛,修長的手指在桌沿上停了片刻,似乎在認真評估阿爾薩斯這番話的分量。他需要拿出真正有分量的籌碼了。
「米奈希爾殿下說到軍事威脅,孤恰好有一事想請教。」他的語調不急不緩,像是換了個話題,「殿下治下的洛丹倫北部領土,近來可還安寧?」
阿爾薩斯沒有說話,但阿德利安注意到他按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發白。
「孤在達拉然逗留期間,偶然得知了一些令人不安的消息。」卡爾薩斯將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語氣中有種刻意壓低了聲調後營造出的鄭重其事,「在洛丹倫境內——尤其是在北部諸郡——有一個秘密結社正在暗中擴張。他們向民眾許諾遠超凡人極限的禁忌力量,許諾不受疾病與衰老侵蝕的永恒生命,以此引誘人們背棄聖光信仰,轉而崇拜某種……與暗影為伴的存在。」
阿爾薩斯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但阿德利安注意到他握著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他當然知道這個組織——上次在洛丹倫王城巷子裡遇刺後,那個推車刺客後腦勺的刺青圖案已經在調查中被確認與克爾蘇加德有關。但從卡爾薩斯口中聽到這件事,意義完全不同。這是他國的王儲在當面告訴他:你們家後院在著火,你知道嗎?
「這個組織,」卡爾薩斯的聲音更輕了,但每個字都像是被刀鋒削過,「不但滲透了洛丹倫的多個城鎮,他們的觸角甚至已經伸進了達拉然,伸到了我身邊。就在半年前,我的一名高階法師隨從潛入紫羅蘭城堡的典藏館,試圖盜取一本記載死靈法術的禁書,被當場抓獲——此人正是該組織的秘密信徒,潛伏已達數年之久。」
阿爾薩斯放下茶杯,用一種恰到好處的冷靜語氣打斷了他:「逐日者殿下向聯盟通報了洛丹倫境內的邪教活動,聯盟對此表示感謝。但孤不明白,這些信息與今日討論的激流堡問題究竟有何關聯?激流堡位於東部大陸中部,其與洛丹倫的邊境爭端已有多年歷史,與活躍在北部的邪教組織在空間上相隔甚遠,在性質上也是兩種不同的安全威脅。現在將兩者並置討論,恐怕會模糊討論的焦點。」
這次回答的是茉德拉。導師——哦不對,正式場合要稱職務……茉德拉閣下的聲音不高,但語氣里沒有一絲多餘的波動,她不是來談判的,而是來宣讀經過反覆核實的調查報告。
「殿下,讓我來回答這個問題吧。這個組織由一個名叫克爾蘇加德的達拉然叛徒所創立。六人議會曾將其驅逐出肯瑞托,剝奪大法師頭銜,銷毀了他所有的通靈術研究資料。但他並未消失——根據肯瑞托後續追蹤調查,他在洛丹倫北部建立了這個秘密教派,專門研究禁忌的通靈術,通過操縱死者、傳播瘟疫來擴大勢力。殿下可知道他是用什麼樣的條件誘惑信徒加入?」
阿德利安注意到,一直沉默的大主教阿隆索斯·法奧在聽到這些信息時,輕輕合上了雙眼。老人的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念某種禱告。聖光教會和通靈術是天敵,這種禁忌力量的重新抬頭對教會而言是不可觸碰的底線。
阿爾薩斯沒有回答,臉上的表情已經陰沉得像是暴風雨前的海面。
「克爾蘇加德向他的追隨者許諾:加入教派不僅可以獲得更強大的禁忌力量,而且在死亡之後,他們將被復活——以一種不受疾病、衰老束縛的形態繼續存在於世,也就是所謂的『永恒生命』。」
茉德拉頓了頓,她的目光在阿爾薩斯和洛丹倫大主教之間緩緩移動。
「在卡爾薩斯王子殿下身邊的叛徒暴露後,肯瑞托立刻對與克爾蘇加德相關的所有線索重新展開深入調查。我們的調查員在多個來源中發現了指向斯托姆加德王國的證據鏈。其中最主要的一條是:這個邪教在斯托姆加德境內擁有一處功能完善的據點,信徒在那裡聚集、傳教、甚至進行某種……涉及死亡的秘密儀式。我們有合理證據懷疑,這個據點很可能得到了激流堡王室上層的默許——甚至某種形式的庇護。」
餐廳里安靜了幾秒。卡爾薩斯接過了話頭,語氣難得地收斂了方才那種玩味的笑意。
「諸位想必都知道,斯托姆加德王國在第二次大戰後也退出了聯盟,但其地理位置恰好卡在大陸南北交通的咽喉要地。如果這樣一個國家不僅自己派兵攻打鄰邦領土、長期勾結並資助辛迪加匪幫,還與操弄通靈邪術的教派有染,那它威脅的就不只是希爾斯布萊德的幾個小鎮了——從洛丹倫南境到鐵爐堡北疆,整個大陸北部都將暴露在雙重威脅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