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肯把這些一一記下。就在這時,工棚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個穿著皮甲、腰佩長劍的衛兵從門口跑進來,臉上還帶著一路小跑後留下的紅印子,皮靴上沾滿了泥和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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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阿爾薩斯王子來了!跟他一起來的還有一群……一看就是大人物的人,子爵大人叫您趕緊回去。子爵大人特別交代,請您換件正式的衣服。」衛兵彎著腰,手撐著膝蓋喘氣。
阿德利安把剛拿起來的一件離合器撥叉放回工作檯上,用抹布擦了擦手。「阿爾薩斯?他來南海鎮幹什麼?」他的語氣里有一絲意外,但更多的是警覺——阿爾薩斯不會無緣無故來南海鎮,而且帶著「一群大人物」,這意味著來的不只是他一個人。
「不知道。但看起來是有大事。」衛兵直起腰,臉上的表情介於緊張和興奮之間,「有好幾輛馬車停在鎮公所門口,還有騎兵護衛,看裝備是洛丹倫王家禁衛軍。」
阿德利安沉默了片刻。他把工作檯上的圖紙簡單歸攏了一下,對鄧肯交代了一句「繼續裝配,我下午可能回不來」,然後快步走出工棚。皮特小跑著跟在後面,懷裡還抱著那顆沒剝完的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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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德利安回到子爵府的時候,門口的景象讓他不自覺地放慢了腳步。三輛馬車停在巷口——一輛是洛丹倫王室的徽記,金色戰錘在深藍色的車門上熠熠生輝,四匹白馬毛色純一,馬具銀光鋥亮。四名穿著洛丹倫王城禁衛軍制服的騎兵守在馬車兩側,站姿筆直如松。另一輛更修長優雅,車門上印著逐日者家族的太陽紋章,拉車的是兩匹奎爾薩拉斯的陸行鳥,淡金色的羽毛在陽光下像披了一層綢緞。旁邊還有兩個身著銀色鏈甲的高等精靈遊俠,腰佩彎刀,面甲遮住了下半張臉,只露出淡藍色的眼瞳。第三輛則樸素得多——聖光教會的徽記只以暗銀色勾勒在啞光橡木車門上,拉車的是兩匹灰白色挽馬,體態沉穩,鬃毛簡短,連馬具都是未經染色的牛皮,只在額帶上綴了一枚小小的聖光寶石,整輛馬車沒有鍍金,沒有雕花,卻自有一種讓人安靜下來的力量。
霍拉斯已經在門口等著了。老管家的臉色比平時更蒼白了幾分,額頭上有細密的汗珠,雙手在身前交握著,指節微微發白。他看到阿德利安,連忙迎上來,壓低聲音說:「少爺,您可算回來了。裡面坐滿了——王子殿下、公主殿下、逐日者殿下、還有您導師茉德拉閣下和另外幾位……我也不認識的人物。」
「我爹呢?」
「子爵大人……」霍拉斯的嘴角微微抽了一下,用一種「我不忍心多說」的語氣說道,「正在裡面陪著。您進去就知道了。」
阿德利安整了整衣領,把沾了油污的袖口往上卷了一截藏住,推門走進餐廳。然後他明白了霍拉斯為什麼會是那副表情。
長桌兩邊的座位被兩撥人分得壁壘分明。左邊坐著洛丹倫一方——阿爾薩斯·米奈希爾坐在靠近主位的位置,穿著一身深藍色的王室禮服,金色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腰板挺得筆直。他旁邊是佳莉婭·米奈希爾,穿著一件淡紫色的長裙,頭髮盤成一個低髻,嘴角掛著溫和的微笑。佳莉婭身旁坐著一位身穿白色主教法袍的老者——法袍的領口和袖口繡著洛丹倫教區的聖光徽記,面料厚重而樸素,洗得有些發白但一塵不染。老者面容清瘦,鬚髮皆白,雙手交疊放在桌上,姿態安詳得像一尊雕像。阿德利安在達拉然讀書時見過類似的徽記——那是洛丹倫教區主教級別的聖職人員才有資格佩戴的。而能坐在王子和公主身邊的主教,整個洛丹倫只有一位——大主教阿隆索斯·法奧。
右邊一方則是達拉然和奎爾薩拉斯的組合。離主位最近的是卡爾薩斯·逐日者,穿著深紅色的高等精靈長袍,領口和袖口繡著金色的太陽紋章,金色的長髮披在肩上,修長的手指隨意地搭在桌沿,臉上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表情。他身後站著一名女性高等精靈遊俠——淡金色的長髮紮成高馬尾,發尾幾乎垂到腰際,穿著深綠色的貼身皮甲,腰間掛著一對弧形的精靈彎刀。她的面容精緻而冷峻,眉宇間帶著高等精靈特有的高傲。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那雙瞳孔是極深的藍色,不是吉安娜那種冰藍色,而是一種更濃郁、更沉靜的藍,像深海的水,又像阿德利安自己調出來的普魯士藍。
阿德利安的目光在那雙眼睛上多停了一瞬。不是因為他覺得好看——雖然確實好看——而是因為這種顏色讓他條件反射地想起自己生產的染料。然後他就後悔了。女遊俠斜睨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了一下,發出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到的輕蔑笑聲。那表情分明在說:又一個被高等精靈容貌驚艷到說不出話的人類。
阿德利安趕緊把目光收回來,繼續掃視桌邊的人。卡爾薩斯身邊坐著大法師茉德拉——他的導師,灰白色的頭髮挽成一個低髻,用一根銀色的簪子固定。她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肯瑞托法袍,面容看起來依然只有二十多歲,但那雙灰色的眼睛裡沉澱著漫長歲月才能累積的沉靜與銳利。吉安娜坐在茉德拉的下首,穿著一件淺灰色的法師長袍,金色的頭髮盤了起來,手裡沒有書——這在吉安娜身上屬於極不尋常的狀態。
所有這些人圍坐在同一張長餐桌旁,但兩撥人之間的氣氛完全不像是在做客。左右兩邊涇渭分明,洛丹倫和達拉然的對話像是隔著一堵透明的冰牆在進行——每個詞都經過了精心斟酌,每句話都帶著一種類似於「我在對你說話但其實是在說給他聽」的多重意味。
而赫尼·馬雷布坐在主位上,看起來快要被這堵冰牆擠扁了。他穿著一件明顯是新換上的深棕色羊毛外套,扣子系得整整齊齊,但領口的角度透露出一種被強行從鎮公所拽回來換上正裝的倉促。他那張被歲月和政務刻滿皺紋的臉上維持著禮貌的微笑,但那雙熟悉的眼睛裡寫滿了「我寧願去跟辛迪加談判也不想坐在這裡」。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有節奏地輕叩著——那是他緊張時的習慣性動作,頻率比平時快了將近一倍。他在處理繁雜政務以及應對洛丹倫加稅要求的時候,尚且能憑著一股不太精明的小聰明應付自如。但現在坐在他面前的是兩位王子和一位公主,達拉然六人議會的大法師,而洛丹倫的大主教就在一旁安詳地注視這一切,他大概覺得自己隨時會被這陣容碾壓成麵餅。
「阿德利安!」赫尼看到兒子推門進來,臉上那個「得救了」的表情幾乎毫不掩飾。他一隻手撐著桌面站起來,朝他招了招手,用一種過於熱情的語調說,「你可算回來了——幾位殿下和閣下都在等你。」
阿爾薩斯朝他微微頷首,表情平靜,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短暫的、屬於「我理解你的處境」的同情笑容。佳莉婭含笑點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她身旁那位穿著主教法袍的老者——阿德利安確認了他就是大主教阿隆索斯·法奧——抬起那雙渾濁但依然深邃的眼睛,朝他溫和地點了點頭,像是在看一個值得期待的後輩。
卡爾薩斯嘴角那個似笑非笑的弧度加深了一些,用一種「你終於來了,這場戲就差你了」的表情看著他。他身後的女遊俠……阿德利安再次把目光收回來,不敢再看了。茉德拉閣下用審視的目光打量了他一眼——那目光掃過他的衣領、袖口、沾著工廠油污的手指,然後停在他的臉上,微微點了點頭。阿德利安總覺得導師已經把他這幾天乾的所有事都看穿了。吉安娜則是一臉若有所思的表情看著他,指了指自己身邊的空位,語氣平淡但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意味。
「快坐下吧,就等你了。」
阿德利安掃了一眼桌上的局勢,在心裡飛快地整理著信息。一邊是洛丹倫的王子和公主,以及一位主教。另一邊是達拉然六人議會的兩位成員,加上奎爾薩拉斯王子及其隨從。這種級別的陣容同時出現在南海鎮——他深吸一口氣,壓下腦子裡所有可能的猜測,向室內眾人躬身致意。
「諸位殿下、諸位閣下,招待不周,多有怠慢。我是阿德利安·馬雷布,歡迎各位光臨南海鎮。」
然後他走到吉安娜身邊的空位,拉開椅子,坐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