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鎮的早晨像是被洗過一遍。
石板上薄薄的積雪在晨光中泛著細碎的銀光，被車輪和腳步聲壓過的路面已經露出了灰白色的石頭，凹坑裡還積著一點殘雪，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咯吱聲。街道兩旁的屋頂上覆著一層白，太陽一照，雪水順著瓦片往下淌，滴滴答答地敲著檐下的石板，像一首不成調的曲子。
從子爵府到鎮子北門的這段路不算太長，但阿德利安走得很慢。他把圍巾往下拉了拉，露出半張臉，吸了一口冷冽的空氣。雪後的空氣帶著一絲甜味，混著遠處碼頭飄來的海鹽味和鐵匠鋪煤爐的煙味。幾縷炊煙從各家各戶的煙囪里升起來，在藍得透亮的天空中慢慢散開。
鎮子裡已經在復甦了。鐵匠鋪傳出一陣連綿不絕的「叮噹」聲，兩個學徒正蹲在門口，用鐵鍬鏟著門前的殘雪。旁邊裁縫店的老闆娘推開窗戶，把一塊新縫好的深藍色被面晾在窗台上，看見他路過，連忙欠了欠身，喊了一聲「少爺早」。對面雜貨鋪的老闆正在門口卸貨——一麻袋一麻袋的乾果和醃肉，大概是趕在年前進的年貨——他一邊搬一邊跟旁邊的麵包房老闆聊天，說這場雪下得好，瑞雪兆豐年，麵包房老闆說你先別管豐年不豐年，幫我把這袋黑麥粉抬進來再說。
麵包房的學徒正往櫥窗里擺新出爐的各色麵包，熱騰騰的麥香瀰漫了小半條街，兩個剛從碼頭下工的漁民蹲在門口啃黑麵包，一人手裡還端著一碗熱湯，呼嚕呼嚕地喝著。一個賣魚的婦人推著板車從街角拐過來，車上裝著幾筐銀閃閃的鯡魚，一邊走一邊吆喝「新鮮鯡魚——今天早上剛撈的——」。幾個小孩追著她的板車跑，大概是看中了筐里那條最大的魚。一個小孩跑得太急，踩進了一個淺淺的雪水坑裡，濺了一褲腿的泥，引得旁邊的大人一陣鬨笑。
一個老婦人坐在自家門口的石階上曬太陽，膝蓋上放著一筐還沒剝殼的豌豆，手指一下一下地剝著，嘴裡哼著阿德利安沒聽過的老歌。旁邊蹲著一隻花貓，半眯著眼睛打盹，尾巴偶爾甩一下，拍在地上的光斑里。碼頭方向的船帆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白，幾艘漁船已經出海回來了，水手們正在棧橋上卸貨，吆喝聲順著海風飄過來，被街道的嘈雜聲切得斷斷續續。
「少爺！」皮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阿德利安轉過頭，看到皮特小跑著追上來，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布袋裡裝著幾個土豆和兩顆包菜，大概是剛從集市上買的。「您去工廠嗎？我也去，湯姆讓我幫忙搬零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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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沿著索多里爾河往北走。河面已經完全解凍了，水流比冬天之前淺了一些，露出兩岸灰白色的碎石灘。水車在河邊不急不慢地轉著，嘎吱嘎吱的聲音和工廠工棚里傳出的工具機運轉聲混在一起。遠處的風車磨坊也豎起了風帆，在北風中緩緩轉動。
皮特跟在後面，邊走邊剝一顆土豆上的泥巴。「少爺，今天鐵匠鋪那邊出貨了。湯姆說天軸的幾個法蘭接頭已經鍛好了，老湯姆那邊也做好了幾個風門框架，都送到工廠去了。」
阿德利安點點頭，沒接話。他已經看到了工廠的輪廓，工棚的煙囪正冒著淡淡的黑煙——那是蒸汽機在做預熱。他又看了幾眼，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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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棚里的蒸汽機已經預熱完畢，飛輪穩定在每分鐘九十五轉的怠速狀態，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泄壓哨音——那是安全閥在釋放多餘的壓力。帶動天軸的總皮帶已經掛了近一周，整條天軸從鍋爐房延伸到組裝區，帶動幾台簡易車床和鑽床。皮帶上的牛筋纖維在濕度變化下略有伸縮，但張力控制得不錯，沒有打滑。
鄧肯蹲在主裝配台旁邊，正用一塊抹布擦手上的油污。幾個學徒正把今天要檢查的零件從成品架上搬下來，按照圖紙編號一件一件地擺在工作檯上，擺了一長排。
「少爺，工廠這邊的關鍵零件基本都完成了。離合器犬齒、水泵曲軸、風機葉輪、巴氏合金軸承襯，加上幾個薄壁銅彎頭——失蠟法鑄的，氣孔很少。」鄧肯站起來，用抹布擦了擦額頭上沾的鐵屑，「湯姆鐵匠鋪的零件也送來了，天軸法蘭接頭、離合器撥叉、軸承座外殼、泵體底座，都在那邊擺著。」他指了指工作檯左端的一排鑄鐵件，件件還泛著鍛後冷卻的暗紅色氧化皮。
「老湯姆木匠作坊的呢？」
「也到了。風門框架、水倉格柵、皮帶輪毛坯，還有幾根天軸的木製托架——老湯姆說天軸不能全用鐵支架撐著，得用木頭托架緩衝震動，這是他幾十年的經驗。」鄧肯指了指牆角那堆碼得整整齊齊的木料。
阿德利安走到工作檯前，拿起排在最前面的一件離合器犬齒半聯軸器。鑄鐵件，表面剛經過粗磨，齒形是梯形的——不是漸開線，沒有滾齒機做不出現代齒輪的曲線輪廓，只能用梯形齒配梯形槽，接觸面靠手工研配。他把半聯軸器翻過來，用探查水晶沿著齒面掃描。淡藍色的光芒在齒面上緩緩移動，大部分區域的接觸痕跡均勻連續，但在第三個齒根位置，光紋出現了一處細微的波動，大約有零點幾毫米的落差，肉眼幾乎看不出來，但探查水晶的光芒在那個位置明顯變得暗淡了一些。
「這個齒根的過渡圓角小了，可能是脫模的時候砂型那部分塌了一點。齒頂嚙合的時候問題不大，但重載工況下齒根應力集中，長期運轉可能會從這裡出裂紋。」他把零件放在一邊，用粉筆在瑕疵位置畫了個圈，「這個先別報廢，等我把所有零件檢完統一校正。下一個。」
鄧肯把這個零件拿到一邊的「待校正」區域，又遞過來一件水泵曲軸的軸頸。曲軸是用熔岩犬產出的高碳鋼鍛打的，經過粗車和半精車，軸頸表面在燈光下泛著藍黑色的光澤。阿德利安用探查水晶測量圓柱度，兩個主軸頸的圓柱度都在公差範圍內，但其中一個連杆軸頸的圓柱度略微超差，水晶顯示軸頸中部偏了大約零點零二毫米。
「這個不算嚴重，但會影響軸瓦的貼合度。以後加工的時候，車削連杆軸頸之前重新打一次中心孔，確認頂尖對中之後再車。這件我先用研磨膏手工校正，後續嚴格按照流程來。」他把曲軸放到「待校正」區域，拿起第三件——風機葉輪。
葉輪是前向多葉片結構的鑄鐵件，直徑接近一米，四個葉片一體鑄造，表面經過粗磨。阿德利安把葉輪架在動平衡架上，用手輕輕撥了一下。葉輪轉了幾圈，在一個固定的角度停了下來，每次都一樣。
「靜不平衡。這邊的葉片比對面重了一點，可能是鑄的時候這邊鐵水稍微多流了一點。」他在較輕葉片的背面用粉筆畫了一個記號，「在這個位置鑽孔，配重鉛塊。鉛塊外面做防腐蝕處理——刷一層桐油就行。鑽孔深度不要超過葉片厚度的三分之一，邊緣用銼刀修圓。調整完之後重新做動平衡測試，直到在任何角度都能隨機停止。」
鄧肯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嘴裡念叨著「中心孔重新打、配重鉛塊不超過三分之一、刷桐油」。阿德利安繼續往下檢。巴氏合金軸承襯是錫基配方——純錫加少量銅和銻，沒有鉛。錫白色泛著柔和的反光。他用探查水晶掃描軸承襯的內表面，確認貼合度良好，沒有氣孔和裂紋，尺寸也在公差範圍內。幾個薄壁銅彎頭用失蠟法鑄造，內壁光滑，壁厚均勻，只有一件在彎曲處內側有微小的縮松。
「這個縮松不深。我用銅焊補一下，打磨平整之後做水壓測試，不漏就能用。」
他一件一件地檢過去，大部分零件都在公差之內，少數需要校正。他把需要校正的幾件集中到工作檯中央，活動了一下手指。
最先處理的是那個齒根過渡圓角偏小的離合器犬齒。阿德利安沒有用銼刀——齒根位置狹窄，銼刀塞不進去，而且手動銼削的力度很難均勻。他用「法師之手」將一絲奧術能量凝聚成半徑極小的球形力場，精準地塞進齒根過渡區域。奧術能量在齒根表面反覆擠壓、研磨，一層一層地將多餘的鑄鐵分子剝離，同時用探查水晶實時監測過渡圓角的半徑變化。鐵屑在奧術力場中無聲地剝離、粉碎，飄落在預先鋪好的布面上。幾分鐘後，過渡圓角的尺寸完全符合圖紙要求。他用手指摸了摸齒根——光滑，沒有刀痕，比手工銼削的精度高得多。
接下來是曲軸軸頸的圓柱度校正。他取了一點自製研磨膏——用熔岩犬鋼磨下來的極細鐵粉混合蒸汽機氣缸油調成。把曲軸架在兩個V形鐵上，用「法師之手」夾住研磨布包裹的軸頸，沿著軸向緩慢往復運動。奧術力場的壓力精確可控——比人手穩，比任何機械夾具都均勻。研磨過程中，探查水晶實時顯示圓柱度的變化，零點零二毫米的偏差在幾分鐘內縮小到零點零零五毫米以下。
「這個精度，夠用了。」他把曲軸放回成品區，開始處理風機葉輪的靜不平衡。在較輕葉片的背面用台鑽打了一個淺孔，孔深剛好葉片厚度的四分之一，邊緣用銼刀修圓。然後從材料架上取了一小塊鉛——工廠的鉛工區獨立設在工棚最東頭的角落，有獨立的通風管道，與其他加工區域完全隔離。鉛塊在小型坩堝里熔化，注入鑽孔，冷卻後表面刷了一層桐油防腐蝕。重新把葉輪架到動平衡架上，撥動——葉輪轉了十幾圈，最終在一個隨機的角度停下來，沒有回擺，沒有固定的停止位置。
「這個過了。」
最後一個需要校正的是薄壁銅彎頭的縮松缺陷。他把銅焊絲加熱到半熔狀態，用「法師之手」將焊料精準地填補到縮松凹坑裡。冷卻後，用小銼刀修平焊縫，再用細砂紙打磨光滑。最後用一個小型手壓泵連接到彎頭一端，另一端封堵，加壓到工作壓力的兩倍。探查水晶貼在焊縫位置監測——沒有滲漏，沒有微裂紋。
「過了。」
他把校正完畢的零件逐一放回成品區，用粉筆在每件上打了個勾。鄧肯指揮學徒們把合格的零件按照裝配順序分類擺放，準備明天開始總裝。不合格的幾件——包括一個軸承座外殼的螺栓孔位置偏差太大，無法校正；一個鑄鐵皮帶輪在澆鑄時產生了內部縮松，動平衡測試時發現質量分布嚴重不均——被打上了紅叉，準備回爐重熔。
「皮帶輪縮松的原因是澆鑄溫度偏高，冷卻太快。」阿德利安在鄧肯的筆記本上翻到鑄造工藝那一頁，用炭筆寫道，「下次澆鑄前，鐵水溫度控制在比熔點高一百度左右，砂模預熱溫度不低於兩百度。縮松多的廢件全部回爐，鐵水重新化驗成分再澆。」
鄧肯接過筆記本，看了看那行字，點了點頭。幾個學徒已經開始把需要回爐的廢件往熔爐區搬了。阿德利安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工棚門口，看著那批碼放整齊的合格零件。離合器犬齒，齒形精確，嚙合面光潔。曲軸，軸頸圓度達標，配合間隙在公差之內。風機葉輪，靜平衡通過，配重處理到位。巴氏合金軸承襯，貼合良好，油槽均勻。再加上湯姆和老湯姆那邊的法蘭、撥叉、底座、風門框架——整套系統的零件，已經完成了大半。
「鄧肯，明天開始天軸裝配。先把天軸的主軸段在工廠里預裝一遍，檢查法蘭接頭的同軸度。風機和水泵的皮帶輪需要先裝一套測試一下，確保在額定轉速下皮帶不打滑、不跑偏。離合器的撥叉機構需要做一個簡易的槓桿測試台，模擬井下工人實際操作——撥叉操作力不能超過一隻手能輕鬆扳動的範圍，否則井下工人合不上離合器，整套系統就是一堆廢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