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的早晨,阿德利安推開窗戶的時候,發現外面又下了一夜的雪。不過這次不像上次那場暴雪那麼凶——雪花細細的、軟軟的,像有人在天上篩麵粉,落在窗台上積了薄薄一層,一吹就散。天剛亮就放晴了,陽光從東邊斜斜地照過來,把院子裡的雪地映得亮晶晶的,像是鋪了一層碎糖。
他在二樓的房間裡換好衣服,對著鏡子整了整領口。鏡子裡那張臉比幾個月前瘦了一些,但精神頭還不錯。他正要把圍巾繞上,門被輕輕推開了。
莉蓮端著洗漱用的熱水盆進來,放在架子上,又轉身去整理床鋪。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藍色的家常棉裙,頭髮編成一條低馬尾,用深藍色的絲帶繫著。動作比平時更輕快,嘴角帶著一絲藏不住的笑意,整個人像是被一層柔和的光籠罩著。那種光不是從外面照進來,而是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臉頰上那抹自然的紅潤,眼角眉梢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溫柔,跟之前那種刻意打扮出來的精緻完全不同。
阿德利安看著她把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拍得蓬蓬鬆鬆,忽然覺得後脖子有點發癢。他當然知道這種變化意味著什麼——莉蓮這幾天整個人的狀態像是被春雨澆過的花草,一夜之間全開了。而這種變化是誰造成的,他心裡比誰都清楚。
一開始他心裡確實有種強烈的違和感。畢竟他這副身體才十七歲,莉蓮更是才剛滿十六,放在前世那個世界,這個年紀的女孩還在教室里背文言文、偷偷在課桌底下看小說。但問題是,這個世界不是前世那個地球。莉蓮不是中學生,她是馬雷布家的女僕、南海明珠學校的老師、化妝品工坊的主管,管著十來個學徒和上百個學生,比大多數成年人都要成熟和能幹。而且說起來,前身和她之間的關係早在近兩年前就開始了,自己穿越過來之後因為各種心理掙扎拖了好幾個月,拖得莉蓮都快以為自己被嫌棄了。
那層心理障礙不是一下子就消失的。頭幾回他總覺得心裡有個小人指著他的鼻子罵「禽獸」,但隨著時間的推移——或者說隨著次數的增加——那個小人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無奈的嘆息。畢竟莉蓮是自願的,是開心的,是每天早上起床都哼著小調的。他要是再端著,不是正人君子,是矯情。
但問題是——這丫頭的狀態實在是太明顯了。她不善於掩飾自己的情緒,或者說她根本沒想過要掩飾。那種被愛情滋潤之後容光煥發的模樣,就像一盞被突然擰亮的燈,隔著一整個餐廳都能感受到它的光線。
阿德利安走進餐廳的時候,長桌上已經坐滿了人。赫尼老爹坐在主位上,面前擺著一碗燕麥粥,正在用麵包蘸著吃。霍拉斯站在他身後,手裡端著茶壺,臉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嚴肅,但眼角那條細紋的弧度比平時多了一點微妙的變化。吉安娜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捧著一本書,面前放著一杯茶。法琳坐在她對面,裹著那件深灰色的厚棉布披風,雙手捧著一杯薑茶,氣色比大雪天好多了。
莉蓮正端著一碟剛烤好的麵包從廚房走出來,見到阿德利安,嘴角彎了一下,把麵包放在桌上,又轉身去拿黃油。她的腳步輕快,圍裙的系帶在腰後輕輕擺動,整個人像是在跳舞。
赫尼老爹喝粥的動作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莉蓮一眼,又看了阿德利安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喝粥,什麼也沒說。但阿德利安注意到老爹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那是一個很淡的、幾乎看不出來的笑——不是嘲笑,而是一種「我早就知道了」的瞭然。
霍拉斯的反應更含蓄。他給阿德利安倒茶的時候,比平時多加了一勺蜂蜜——這是莉蓮最喜歡的甜度,老管家當然知道。他什麼都沒說,只是在退回去的時候,用那雙被皺紋包圍的老眼看了阿德利安一眼,然後幾不可見地點了點頭。
這兩個人的反應不難理解。老爹和霍拉斯——尤其是老爹——早就知道前身和莉蓮在達拉然的事。在他們看來,阿德利安從達拉然回來後一頭扎進染料、印刷、蒸汽機、火藥大炮的研發里,忙得昏天黑地,冷落了莉蓮好幾個月。這幾天下大雪,這小子難得閒下來,重新恢復在達拉然期間的關係,這不是很正常嗎?說不定老爹還在心裡給自己點了個贊:當初安排這丫頭去伺候兒子,果然是英明決策。
吉安娜的反應更簡單——她完全沒有反應。她坐在窗邊,一手端著涼白開,一手翻著書,目光從書頁上抬起來掃了莉蓮一眼,又掃了阿德利安一眼,然後低下頭繼續看書。她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就像是在看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阿德利安甚至覺得,如果吉安娜開口說話,她的語氣大概是這樣的:「一個子爵繼承人和一個侍女,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庫爾提拉斯的貴族子弟哪個沒有幾個貼身侍女?阿德利安只有一個,已經算很專一了。」她自己就是庫爾提拉斯的「公主」,從小在王宮和達拉然之間長大,貴族子弟跟侍女之間那點事她見得多了。相比之下,阿德利安這個只有一個侍女的子爵繼承人,在庫爾提拉斯貴族圈子裡大概能評上「年度最潔身自好青年」。
但法琳·沙東布瑞克不是貴族。法琳是白銀之手的高階聖騎士,是一個靠自己的劍從底層一步步殺到高階聖騎士的狠人。她看這件事的眼神,跟吉安娜完全不同。
阿德利安坐下的時候,感覺到一道銳利的目光正從桌子對面射過來,像兩把淬了聖光的小飛刀。他抬起頭,對上了法琳那雙左綠右藍的異色瞳孔。
法琳正盯著他。不是那種「我在看你」的普通注視,而是一種「我在審視你的靈魂」的壓迫性凝視。她手裡的薑茶已經不冒熱氣了,但她沒有喝,只是用雙手捧著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輕輕摩挲著。她的表情不算嚴厲,但嘴角微微下撇,眉頭蹙著,整個人散發出一種母雞護小雞的氣場。而阿德利安就是那隻被她盯上的貓——一隻有前科的、正在小雞身邊若無其事地啃麵包的貓。
莉蓮從廚房端著一碟黃油走過來,路過法琳身邊的時候,法琳忽然轉過頭,用一種極其溫柔的語氣說:「莉蓮,今天的麵包烤得真好。」
莉蓮愣了一下,然後笑著說了聲「謝謝法琳姐姐」。她顯然沒有察覺到什麼異常,繼續去忙自己的事了。
但阿德利安察覺到了。法琳對莉蓮說話的語調,跟對其他任何人都不一樣——不是聖騎士對平民的關懷,不是教官對民兵的指令,而是一種帶著保護欲的、近乎母性的溫柔。而每當這種溫柔轉向他的時候,就會瞬間變成審視和懷疑。
他決定今天的早餐吃快一點。
「我吃飽了。」阿德利安把空碗往前一推,站起來拍了拍衣角,「工廠那邊還有一批零件要檢查,我先走了。」
「等一下。」法琳放下茶杯,用一種「我們還沒聊完」的語氣說,「今天下午新兵考核,你要不要來看看?」
「下午……可能沒空。礦井通風系統的關鍵零件今天要做總裝前檢查,估計要忙到傍晚。」
「那莉蓮替你來?」法琳轉頭看向正在收拾碗筷的莉蓮,「莉蓮,下午來營地看我練兵吧。你還沒看過我們新兵訓練吧?挺有意思的。」
莉蓮看了阿德利安一眼,似乎在徵求他的意見。阿德利安還沒來得及開口,法琳已經替他回答了:「不用看他。你每天在家幫他做飯洗衣打掃衛生,出來透透氣不是應該的嗎?」
莉蓮的嘴角彎了一下,點了點頭。
阿德利安用一種「你這個叛徒」的眼神看了莉蓮一眼,莉蓮回了他一個無辜的笑容。他放棄了掙扎,把圍巾往脖子上一繞,轉身就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隱約聽到法琳在後面哼了一聲,意思是「算你跑得快」。
他決定今天晚上回來之後,一定要跟莉蓮好好說說——不是說不讓她跟法琳親近,而是提醒她,法琳看他的眼神越來越像貓科動物護食了。但他轉念一想,莉蓮大概會歪著頭說「可是我覺得這樣挺好的」,然後把他按回椅子上繼續吃夜宵。
算了。反正法琳也是好心。等時間長了,也許她就會習慣了吧。他在心裡默默地給自己的日常,加了一條:注意別惹聖騎士。
他推開子爵府的大門,走進了雪後初晴的陽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