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利安把圖紙收進魔法儲物袋,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陽穴。窗外,索多里爾河的水聲在夜色中輕輕流淌,偶爾傳來冰塊撞上橋墩的悶響。
門被輕輕敲了兩下。
「先生,您的茶。」莉蓮的聲音從門外傳來,軟軟的,但比平時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進來。」
莉蓮推門進來,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是阿德利安慣用的那個粗陶茶杯——杯壁上印著「南海明珠」幾個字,已經有些褪色了。茶是薄荷味的,加了一點蜂蜜,杯口冒著淡淡的熱氣。
她把托盤放在桌上,卻沒有像往常那樣轉身退出去。她站在桌邊,雙手垂在身前,手指輕輕地絞著圍裙的系帶,低著頭,燭光在她的睫毛上投下細密的陰影。
阿德利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後抬起頭,終於看清楚了今天莉蓮的樣子。
不是「精神不錯」那種不一樣。她今天顯然是刻意打扮過的。頭髮比平時梳得更用心,鬢角的碎發用細小的一字夾固定在耳後。眉毛似乎也修過了,比平時更細一些,彎彎的,像兩片柳葉。臉頰上有一層薄薄的粉色,不是那種濃妝艷抹的紅,而是從皮膚底下透出來的、自然的紅潤。嘴唇上塗了一層淺淺的口紅——他認得那顏色,是南海明珠系列的「一號色」,偏粉,適合年輕姑娘。她換了一身他以前沒見過的裙子,淺綠色的,裙擺上繡著幾朵白色的小花,針腳不算精緻,但看得出來是自己繡的。
阿德利安端著茶杯的手頓了頓。
他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這幾天莉蓮一直在若有若無地打扮自己,不是偶然,是刻意的。而他這幾天一心撲在圖紙上,完全沒有注意到。
「莉蓮。」
她抬起頭,那雙瑪瑙綠的大眼睛裡映著燭光,清澈而明亮。
「你今天……是不是有什麼事?」
莉蓮搖了搖頭,但搖得很慢,像是在猶豫要不要說實話。
阿德利安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又轉回來。他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比平時更溫和的語調說:「說吧。你瞞不了我。」
莉蓮咬了咬嘴唇,沉默了片刻,然後輕聲開口。
「先生,今天……是我的生日。」
阿德利安的呼吸輕了半拍。
十六歲生日。莉蓮·韋弗,那個從六歲起就跟在自己身邊的小女僕,那個給自己洗衣做飯打掃房間照顧起居的小管家,那個幫自己管理學校、研發化妝品、在營地里教孩子們認字的姑娘——今天十六歲了。
而他完全忘了。
也對,往年冬幕節前後,莉蓮都會乘馬車回南海鎮一趟,直到新年後才回到達拉然。而他——或者說阿德利安這個書呆子「前身」卻一直留在達拉然,每天泡圖書館和實驗室里,從來不知道還有「莉蓮的生日」這個概念……
沒有禮物,沒有宴席,連一句話都沒有。她一個人在廚房裡忙了一整天,給他燉湯、泡茶、收拾房間,然後回到自己的小屋,換上自己繡的裙子,塗了口紅,悄悄地在心裡期待——今年先生也回來了,也許他會記得。
但他不記得。
「莉蓮。」阿德利安站起來,走到她面前。他的聲音有點啞,喉嚨里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對不起。我……我忘了。這幾天光顧著看圖紙,腦子全在礦場上,把這麼重要的事給忘了。」
莉蓮用力地搖了搖頭。她的眼眶紅紅的,但嘴角卻彎成了一個笑容。
「先生,您不用道歉。」她頓了頓,「其實我也沒有專門慶祝的習慣。以前老爺給我過生日,也就是加個菜、說幾句話。今年不一樣,今年先生回來了,我……我就想好好打扮一下,讓先生看到。」
她的聲音越來越輕,最後幾個字幾乎聽不見了。
「但是我忘了。」阿德利安伸手輕輕按住她的肩膀,彎下腰與她平視。「莉蓮,你的生日,我不應該忘的。這是我的錯。明天我給你補辦,想要什麼禮物?燈塔手信?」
莉蓮又搖了搖頭,然後忽然想起了什麼,轉身快步走出來到外間——那是她自己休息的小房間,阿德利安回南海鎮的這半年來,莉蓮都住在這裡,隨時準備回應裡間阿德利安的召喚。
幾秒後,她又跑回來,手裡多了一樣東西——那個奧術星光瓶。
她把瓶子舉到阿德利安面前,擰開軟木塞。
一團淡藍色的光塵從瓶口飄出,在空氣中緩緩擴散。光塵旋轉著,閃爍著,在燭光和月光之間織成一片微縮的星空。淡藍色的主光塵之外,還有幾點細碎的銀白色光芒繞著光團緩緩旋轉,像是隱藏在星雲深處的幾顆亮星。空氣里似乎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涼意,不是冰霜新星那種刺骨的冷,而是一種很淡的、像是月光照在皮膚上的清冽。
莉蓮站在那片微縮的星空下面,抬起頭,看著那些光塵在她頭頂緩緩飄動,眼睛裡映著星星點點的光芒。她的臉在星光和燭光的交織中顯得格外柔和,笑容變得比剛才更深了一些,但眼淚卻終於從眼角滑了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裙擺上的白色小花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仰起頭,那雙瑪瑙綠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阿德利安。她眼中沒有星空,只有他的眼。
「先生,您看——這瓶子裡裝的是達拉然的星星。可是在我眼裡,」她的聲音很輕,像是怕驚擾了頭頂那些還在緩緩飄動的光塵,「您才是我的星星。」
阿德利安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他看著莉蓮那雙映著星光的眼睛,看著那滴還掛在她臉頰上的淚珠,看著她圍裙上被淚打濕的那朵小白花。他想起剛穿越過來的那天晚上,莉蓮猶豫著站在他的床頭邊,滿臉欲言又止的神情。他想起每次吉安娜來南海鎮的時候,莉蓮都會特別打扮一番,反覆確認自己的口紅有沒有塗歪。他想起自己出差半個月回來的時候,莉蓮在營地門口一把撞進他懷裡,哭得渾身發抖,怎麼都不肯鬆手。
她不是「未成年初中生」。前世那個世界離這裡太遠了。莉蓮已經是個成年人,她管理著學校、研發化妝品、在營地里照顧幾十個孩子,她比絕大多數成年人都要成熟和堅強。他的堅持只是一種逃避,而每一次逃避都在她心裡多刻幾道傷痕。
阿德利安伸出手,擦掉莉蓮臉上的淚痕。他的手指很粗糙,但動作很輕,像是在擦一塊易碎的瓷器。
「莉蓮。」
「嗯?」
「你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哭鼻子的小丫頭了。」
莉蓮愣了一下,然後破涕為笑。她從他的口袋裡抽出那條繡著歪花的熾焰紅手帕,自己擦了擦臉,仰起頭,那雙瑪瑙綠的眼睛與阿德利安無言地對視著。燭光在桌上輕輕跳躍,映在她的眼裡,也映在他的眼裡。
阿德利安也放下了心裡的掙扎,不再說什麼,只是抬起手,輕輕捧住她的臉。莉蓮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然後閉上了眼睛,兩人的影子在燭光中漸漸靠近。
窗外的月光透過紗簾的縫隙漏進來,與奧術星光交織在一起,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斑駁的銀藍色光影。壁爐里的火已經熄了,只剩幾塊暗紅色的炭還在灰燼中明滅。房間裡安靜得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
紗簾被夜風輕輕推了一下,又緩緩落回原位。那層薄薄的織物像是某種柔軟的屏障,將窗外的世界輕輕推遠——遠處索多里爾河低沉的流水聲、積雪從屋檐滑落的悶響,一切都被隔在了簾外。頭頂的奧術星空還在安靜地旋轉,那些細碎的淡藍色光塵緩緩飄過他們的身側,像一群誤闖入室的螢火蟲,正偷偷打量著這片只屬於兩個人的小小宇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