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湯姆摘下老花鏡,用袖子擦了擦。他再次戴好,又看了一遍圖紙,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沉。
「少爺,有個事情。」
「你說。」
「您說的這個『巴氏合金』,是錫和鉛?」老湯姆用手點著圖紙上的化學成分標註。
「對。錫基或者鉛基,加少量銅和銻提高硬度。」
「用錫的話倒有現成的。但有個問題,鉛……這東西有劇毒,在封閉礦井裡熔化澆鑄,工人怕是要出人命。」
阿德利安愣了一下。他確實沒想到這個——前世是知道所有含鉛的東西有毒的,那是後天學來的常識。但這輩子這個身體原本的記憶里壓根沒這個概念。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對,鉛有毒。這確實是常識,我一時疏忽了。巴氏合金,用錫基配方,純錫,加銅和銻,不要鉛。澆鑄的時候工人戴濕布口罩,車間門窗全部打開,燒完的廢料統一回收,不許丟進河裡。」
老湯姆點了點頭,掏出那個被油污浸透的小本子,歪歪扭扭地寫道:「巴氏合金,錫銅銻,不放鉛。」
阿德利安又想了想,補了一句:「湯姆,鐵匠鋪以後所有需要用鉛的工序——造子彈、鑄砝碼、配重塊——都單獨設一個鉛工區。通風必須獨立,工人戴兩層濕布口罩,操作完必須洗手才能碰吃的。規矩從今天開始執行。」
湯姆「奧」地應了一聲,在腦子裡記下了這件事。
阿德利安捲起圖紙,帶著屬於最高技術要求的那些零件圖,出了鐵匠鋪,沿著索多里爾河往自己的工廠方向走去。雪後的路面還沒幹透,踩上去軟塌塌的,靴子底沾滿了泥和碎石子。他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莉蓮給他織的深灰色羊毛圍巾,一端繡著一顆白色的星星。
說到莉蓮,他這兩天留意到一個事情。不是大事,但讓他有點在意。
這幾天晚上莉蓮給他送夜宵的時候,他總覺得莉蓮的打扮和平時不太一樣。頭髮梳得比平時更認真,臉頰上似乎也施了點淡淡的脂粉。他當時正在看圖紙,腦子裡全是離合器犬齒和青銅水泵,沒空細想,只是隨口說了一句「今天看起來精神不錯」。莉蓮當時低下頭,輕快地走出了書房,圍裙的系帶在腰後輕輕擺動。
阿德利安把這事暫且放下,快步走進工廠。工棚里的蒸汽機還在轟隆轟隆地轉著,飛輪帶著磨盤碾麵粉,雪白的麵粉已經堆滿了兩個木槽。工坊主管鄧肯正蹲在磨盤旁邊,用手指蘸麵粉嘗味道。
「少爺,這蒸汽機磨出來的面,比水磨的還細。我已經記下了您說的負載測試數據,從昨晚到現在運轉穩定,轉速波動不超過百分之三。」他站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滿手的麵粉,不好意思地在圍裙上擦了擦,「就是磨了三天多了,麵粉快堆不下了。要不咱們開個麵包房?」
「這個到時候再說。」阿德利安走到蒸汽機旁邊,檢查了一下壓力表和調速器的運行狀態。飛輪穩定在每分鐘九十五轉的位置,調速器的青銅重錘張角穩定,沒有出現任何自激振盪的跡象。鉛皮屏蔽層完好,冷凝器的禁魔術式符文還在微微發光。一切正常。
他把鄧肯和幾個工人叫到工作檯前,把那捲技術要求最高的零件圖一一鋪開。
「這套圖紙,是礦井通風排水系統的核心零件。離合器犬齒、水泵曲軸、風機葉輪、巴氏合金軸承——每一個都要求高精度。你們的水力工具機剛恢復運轉,河水的流量還不太穩定,這幾天先用蒸汽機輸出軸帶皮帶驅動試試。鄧肯,關鍵尺寸一定要等我來用法師之手配合量規反覆校核,任何超差的零件都必須報廢重做。工期預估十來天,時間不算寬裕,但寧慢勿廢。」
鄧肯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湊近圖紙,仔細看了一會兒。
「少爺,這批零件,銅管彎頭的最薄處壁厚只有大約你腳指甲蓋這麼厚。咱們現有的鑄造工藝,用砂型鑄這麼薄的銅彎頭,鐵水還沒流到地方就凝固了。」
「不用砂型。」阿德利安從旁邊的桌上拿起一根細長的工具——一把刻刀,刃口是金剛石的。他在一塊平整的灰口鐵板上畫了一個圓,然後用探查水晶照著,將一絲奧術能量注入刻刀,沿圓形輪廓緩慢刻了一圈。灰口鐵在奧術能量的腐蝕下無聲地汽化,留下一道約一毫米深的光滑凹槽。
「失蠟法。先用蠟做出彎頭的模型,然後用我這種奧術蝕刻法在鐵板上刻出外模。蠟模放進外模里,加熱讓蠟流出來,留下空腔,再澆鑄銅水進去。脫模後就是成品。」
鄧肯盯著那塊被奧術蝕刻過的鐵板,嘴巴張了張。「奧術蝕刻法,這技術高階法師才掌握的吧?」
「不算高階,穩定性控制比較耗神,多做幾件就會了。」阿德利安把刻刀放回桌上,「這幾天我每天下午來工廠,把核心模具親手刻出來放這裡,你們負責澆鑄和後續加工。其他的零件,嚴格按照圖紙加工。」
鄧肯領命而去,幾個學徒也跟著散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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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阿德利安從工廠回來的時候,院子裡最後一縷陽光剛剛沉到西牆後面。他推開大門,把沾滿泥的靴子脫在門廊上,換上室內便鞋,走進餐廳。
莉蓮正往桌上端湯,看到他回來,嘴角彎了一下,低頭繼續擺碗筷。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藍色的家常裙子,頭髮編成一條低馬尾,用深藍色的絲帶繫著。臉頰上似乎又施了些淡淡的脂粉,在燭光下顯得比平時更柔和。
晚飯後,阿德利安回到自己房間,點上燭台,關上門,從魔法儲物袋裡掏出那份「復熱式焦爐」的圖紙,鋪在書桌上。
焦爐這東西,跟之前搞的鍋爐、蒸汽機完全不是一個路數。鍋爐是壓力容器,焦爐是熱工設備。它的核心是把煤在隔絕空氣的條件下高溫加熱——這叫「乾餾」——把煤裡面的揮發物逼出來,剩下的固體就是焦炭。焦炭比煤耐燒,發熱量高,是煉鐵高爐的理想燃料。而乾餾過程中產生的煤氣——主要是一氧化碳和氫氣——本身就是優質氣體燃料,可以用來燒鍋爐、點燈、甚至驅動內燃機。
但這套裝置的難度也不小。復熱式焦爐,意味著它不是只燒一次就完事的簡單爐子,而是通過蓄熱室回收廢氣的熱量來預熱進爐的空氣和貧煤氣,從而提高熱效率。爐體需要用大量的異形耐火磚砌築——不是普通的黏土磚,而是含矽量很高、能耐一千三百度以上高溫、並且在高溫下不軟不裂的矽磚。蓄熱室的結構尤其複雜,裡面是一排排的格子磚,廢氣從格子裡通過時把熱量傳遞給磚體,然後反向通入冷空氣和貧煤氣,把熱量再吸收回來。
另外,煤乾餾產生的荒煤氣裡面夾帶著焦油、氨水、苯蒸汽等各種雜質,這些雜質在管道里冷凝之後會堵住管路,所以必須經過冷卻、洗滌、淨化,才能送入蓄熱室作為燃料使用。這就意味著,整套裝置不僅包括焦爐本體,還得配套一套荒煤氣淨化回收系統——這玩意兒才是焦爐設計中最難啃的骨頭。相比之下,他的鍋爐和蒸汽機簡直像是拼積木。
阿德利安盯著炭化室的剖面圖看了半天,腦子裡反覆過著蓄熱室的氣流切換邏輯。空氣從蓄熱室A進來,預熱後進入燃燒室;同時貧煤氣從蓄熱室B進來,也預熱後進入燃燒室。兩者混合燃燒,加熱炭化室的隔牆。廢氣則從另一側排出,經過蓄熱室C和D時把熱量傳遞給格子磚。半個小時後,切換閥翻轉,氣流方向反過來。這個切換周期必須精準控制,否則不是熱效率降低的問題,而是整排炭化室的溫度場會偏移,輕則焦炭質量不均勻,重則爐體局部過熱開裂。
這麼大的工程,眼下他沒有精力、也沒有足夠的人手去搞。
不過先有個概念,在心裡掛個號,等礦井通風排水系統投產、鋼鐵產能上來之後,焦爐就是下一步的重點項目。復熱式焦爐不僅提供高爐用的焦炭,煤氣還可以替代蒸汽機的燃煤鍋爐,熱效率更高、重量更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