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利安利用這三天的時間做了不少事。他把整套圖紙一張一張地拆解開來,按照零件加工的難度和精度要求分成三檔。技術要求最低的一檔——基座、支架、風門、水倉格柵、皮帶輪毛坯——全部畫了簡化的零件圖,標註好關鍵尺寸,準備交給老湯姆的木匠作坊和湯姆的鐵匠鋪分別加工。技術要求中等的一檔——天軸法蘭接頭、離合器撥叉、軸承座外殼、泵體底座——需要鐵匠鋪用水力鍛錘鍛出毛坯後再上簡易工具機精加工,由他本人不定期去檢查質量。技術要求最高的一檔——離合器犬齒嚙合副、水泵曲軸與十字頭、風機葉輪與蝸殼、巴氏合金軸承襯——必須在他自己的工廠里,用蒸汽機驅動的簡易工具機加工,每一道工序都要用法師之手反覆校核。
他把分好檔的圖紙用麻繩紮成三捆,在每一捆的封面上貼了一張標籤,寫上零件清單和加工要點。寫到第三捆的時候,炭筆頓了一下——他想起了什麼,在離合器那一頁的旁邊又補了幾筆,在傳動天軸的末端加了一個預留接口,標註了「後期絞盤捲筒接口」的字樣。絞盤捲筒的結構暫時不用畫,等礦井的礦石產量上來之後,軌道礦車的需求自然會催著這個接口派上用場。未雨綢繆,總比到時候在天軸上重新打孔強。
做完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片還在往下砸的雪,忽然覺得應該給這套系統寫點什麼。
他翻出一張空白的羊皮紙,用炭筆在上面寫了一段簡短的解說。寫完之後又看了一遍,覺得寫得不夠通俗,撕了重寫。反覆了三四遍,終於寫出了一段勉強滿意的:
「採礦這事,說白了就是跟石頭較勁。遠古時代的人用鹿角、石頭當鎬,在露天的礦脈上刨幾塊礦石,這就是最原始的採掘。後來學會了用火——先把礦石燒熱,再潑冷水讓它裂開,能挖得深一些,但也就十來米的淺坑而已,再往下就是地下水,坑挖深了就成了水井。」
「真正的轉折是通風和排水。沒有通風,礦井就是毒氣室——深層岩石里滲出來的沼氣、人呼出的濁氣、火把燃燒的廢氣,全悶在裡面。沒有排水,礦井就是蓄水池——地下水一天不抽,能淹掉半條巷道。所以古人採礦只能像田鼠刨洞一樣這裡挖個坑、那裡挖個坑,挖到水出來或者人喘不上氣了就換個地方繼續。這就是『鼠洞式開採』,效率低下,產量有限。」
「現在有了蒸汽機,情況就不一樣了。蒸汽機驅動的通風機能把新鮮空氣源源不斷地送進井下,水泵能晝夜不停地抽水,礦井的深度和規模可以大幅提升。索多里爾礦場現有的幾個淺層礦坑,如果用上這套系統,產能提升三四倍不成問題。如果再配上後期加裝的軌道礦車和蒸汽絞盤,礦石運輸也不用靠人背肩扛了。」
他放下炭筆,把這段文字夾在圖紙的第一頁,準備以後給老爹和礦工頭們看——這些人不需要懂機械原理,但需要知道「為什麼要花這麼多錢搞這套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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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的大雪在十二月十八日的凌晨終於停了。
阿德利安推開窗戶的時候,陽光從東邊斜斜地照過來,照在院子裡那片還沒鏟乾淨的積雪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冰掛在屋檐上滴著水,水滴落在石板上發出細碎的「嗒嗒」聲,像是有人在用筷子敲碗。空氣冷得發甜,吸進鼻子裡涼絲絲的,但已經不是大雪天那種凍得人腦仁疼的冷了。
氣溫回升得很快。到了中午,院子裡殘留的雪已經化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綠色的石板。霍拉斯站在水渠旁邊,用一個長柄勺往淤積的雪水裡撒鹽,嘴裡念念有詞,大概是在罵這雪耽誤了他曬被子。
又過了兩天,索多里爾河解凍了。
河面上的冰層不是一下子裂開的,而是先從河岸兩側開始化,露出灰白色的碎石灘,然後中間的冰層慢慢變薄、變脆,在一陣午後的暖風裡突然斷成幾大塊,順流而下。冰塊撞在石橋的橋墩上,發出沉悶的「咚」聲,碎成幾片,繼續往下游漂。河邊站著的幾個小孩歡呼起來,有人撿起石子朝冰塊砸去,砸中了就拍手大笑。
冬日的解凍比開春要溫和得多。不是那種「一夜之間冰雪消融」的戲劇性,而是慢慢來——白天化,晚上又凍上一層薄冰,第二天中午再化。反覆了幾天,河面才徹底恢復了流淌的樣子。水車又轉了起來,「嘎吱嘎吱」的聲音從早響到晚,像是索多里爾河在清嗓子。
工廠、工坊、鐵匠鋪相繼復工。水力碾盤重新開始碾磨礦石和染料原料,水力鍛錘的轟隆聲也重新響徹了河岸。停了幾天工,堆了一堆活兒,學徒們個個幹勁十足,生怕趕不上工期被師傅罵。
阿德利安站在索多里爾河東岸的鐵匠鋪里,把經過自己改進的整套礦井通風排水系統圖紙在主工作檯上全部攤開,從總裝配圖到每一個關鍵零件的詳圖,鋪了整整半個桌面。湯姆、老湯姆、鄧肯和幾個從難民里選出來的工匠學徒圍在旁邊,伸著脖子看。
「這套系統,核心是『一機多用』。」阿德利安用手指點著總裝配圖上的幾個關鍵位置,「蒸汽機是唯一的動力源,它的飛輪通過皮帶驅動一根天軸。天軸是一根長鋼軸,沿礦井主巷道頂部架設。所有用能的設備都通過各自的皮帶和離合器掛在這根天軸上,需要哪個開哪個,不需要的就脫開,讓天軸空轉。」
他用手指在天軸貫穿了通風機房和水泵站的位置上畫了一圈:「天軸最先經過的是離心風機。合上離合器,皮帶張緊,風機葉輪開始旋轉。離心風機是前向多葉片結構,鑄鐵葉輪封在蝸殼裡,軸向進氣、徑向出風。進風口接主進風巷道,出風口接迴風巷道,形成一個完整的U型通風網絡。風量不夠就調百葉窗,分支巷道用木製風門調節。」
他把手指移到風機後面的位置。「天軸繼續往後走,驅動第二組離合器和皮帶,帶動的是水泵——雙缸單作用往復式活塞泵。泵體用青銅鑄造,不怕井下酸性水腐蝕。活塞密封不用橡膠——艾澤拉斯沒有那玩意兒——用魚膠代替。」
「魚膠?」湯姆撓了撓頭,「就是碼頭那邊賣的、用來糊船縫的那個?」
「對。魚人的皮膚和鱗片混合熬製的膠狀物,經過松脂熏制之後能生成一種類似橡膠的彈性材料——你問橡膠是什麼?嗯……一片遙遠大陸上的產物,不必糾結這個話題。南海鎮附近海岸的魚人數量不少,漁民和冒險者經常獵殺落單的魚人,取它們的眼珠和鰭賣給鍊金商人,魚膠這東西只是副產品,量不小,價格也不貴。」阿德利安用手指彈了彈圖紙上的球閥位置,「進出水閥用大直徑魚膠球閥,比金屬閥片靈活,不容易被泥沙卡死。水泵雙缸交替工作,出水管路連續穩定,不容易產生水錘效應。」
他又把手指移到天軸的末端,在一段特意加粗的空白位置上敲了敲。「最後面——這個位置,暫時空著。我已經預留了離合器接口和傳動軸安裝位。以後礦石產量大了,需要從井下拉重載礦車上來的話,就在這裡裝一個絞盤捲筒,用蒸汽動力代替人力或者畜力拖運礦車。絞盤是通過離合器連接天軸的,平時脫開空轉,不費多餘的功率;需要的時候合上離合器,絞盤轉起來,牽引鋼絲繩,把一列礦車從井下拖上來。」
「這套系統的關鍵零件,技術要求最高的是這幾樣。」他一一指過去,「離合器犬齒嚙合副——兩個鑄鐵半離合器,靠犬齒嚙合傳遞扭矩,齒形要精確匹配,不然合上就會打滑或者咬死。水泵曲軸和十字頭——把天軸的旋轉運動轉化為活塞的直線往復運動,軸頸的圓柱度、軸瓦的配合間隙都有嚴格要求。風機葉輪和蝸殼——葉輪是前向多葉片結構,直徑大、轉速高,動平衡必須到位,否則轉起來整個風機都會跳。巴氏合金軸承襯——這東西是一種軟合金,成分主要是錫或者鉛,質地軟,耐磨性和順應性都很好,做滑動軸承的襯層最合適,但熔煉、澆鑄、刮研的工藝必須精確,否則軸承會燒。」
「剩下的零件——基座、支架、風門、格柵、皮帶輪毛坯——技術含量不高,老湯姆和湯姆分別帶著學徒們加班干,應該能在十來天內搞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