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門的三天裡,阿德利安幾乎沒踏出過子爵府的大門。
不是他懶,是外面的雪實在太不講道理了。十二月的南海鎮往年也下雪,但從來沒見過這麼大的——雪花不是飄下來的,是砸下來的,密密麻麻,像是有人在雲層上面往下倒麵粉。院子裡的石板上積了半尺厚的雪,霍拉斯每天早上帶著皮特剷出一條通到廚房的小路,到了中午又被埋掉一半。老管家罵罵咧咧地說這雪「比喝醉酒的矮人還不講道理」,皮特在旁邊縮著脖子點頭如搗蒜。
奇怪的是,吉安娜反倒像個沒事人似的。
早餐的時候,阿德利安裹著厚厚的棉襖、圍著莉蓮織的那條羊毛圍巾,縮在餐桌旁邊喝熱粥,呼出的白氣都能把碗沿的蒸汽比下去。吉安娜坐在他對面,穿著一件薄薄的淺灰色法師長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生生的小臂,手裡端著茶杯,姿態從容得像是在達拉然的溫室花園裡喝下午茶。她的金色長髮隨意地披在肩上,連個髮夾都沒用,幾縷碎發垂在耳側,襯得那張臉愈發清冷。
「你一點都不冷?」阿德利安端著粥碗,用一種「你是不是偷偷在身上刻了抗寒符文」的眼神看著她。
「還好。」吉安娜翻了一頁手裡的書,頭也不抬,「冰系法師對低溫的耐受性比普通人高一些。我體內法力循環會自動調節體表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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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怎麼沒見你用冰系法術的時候把自己凍著?」
「所以我用得好。」吉安娜終於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揚,那是一個「你問了個好問題但我懶得解釋」的笑容,「你也是個法師,怎麼這麼怕冷?」
「我主修火焰輔修奧術。」阿德利安搓了搓手,把手湊到熱粥碗旁邊取暖,「而且我的法力循環還沒練到你那個級別。」
吉安娜「嗯」了一聲,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書頁上。阿德利安注意到她的茶杯里不是熱茶,而是涼白開——水面還浮著一小塊沒化完的冰。他打了個哆嗦,低下頭繼續喝粥。
吉安娜白天的去向是個謎。早餐後她披上一件深藍色的旅行斗篷就出門了,兜帽一戴,整個人像一片被風吹走的藍色樹葉,消失在白茫茫的雪幕里。阿德利安有一次站在書房的窗前,透過結了霜的玻璃往外看,隱約看到碼頭方向的海面上有幾道淡藍色的光芒在閃爍——大概是她在用冰系法術加固碼頭棧橋的冰層,或者測試什麼新的水系魔法。他看了一會兒,覺得眼睛被雪光刺得發酸,縮回書桌前繼續看圖紙去了。
到了晚餐時分,吉安娜又會準時出現在餐桌旁,頭髮上沾著幾粒沒化乾淨的雪粒,臉上帶著一種「我在外面跑了一整天但我一點都不累」的清爽。問她去哪兒了,她說「碼頭」「海邊」「營地西邊的山崖上」,回答簡短得像是電報。法琳有一次忍不住問她是不是在外面堆雪人,吉安娜想了想,很認真地回答:「我在分析冰晶的晶格結構,順便練習了幾種新的冰錐術序列。」
法琳沉默了,然後轉頭看著阿德利安,用一種「你們法師是不是都有病」的眼神朝他比了個拇指。
說到法琳——這位白銀之手的高階聖騎士、南海鎮民兵的總教官、能在正面衝鋒中一劍劈開三面盾牌的女中豪傑,在壁爐前面縮成了一團。
阿德利安第一次看到法琳這副模樣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那是大雪第一天,他下樓倒茶,路過餐廳的時候,看到壁爐前面的扶手椅上堆著一座灰色的「小山」。那堆東西動了一下,從裡面露出一張臉——法琳的臉,平時英姿颯爽、左綠右藍異色雙眸銳利如刀的那張臉,此刻被凍得發白,嘴唇微微發紫,金色的長辮子從厚棉布披風的帽兜里垂下來,像一根被霜打過的麥穗。
「法琳?」阿德利安端著茶杯,愣在餐廳門口。
「別看我。」法琳的聲音悶悶的,從裹得嚴嚴實實的披風裡面傳出來,「我很狼狽。」
她坐在壁爐前面不到兩尺的地方,雙腳踩在一個木製的腳凳上,腳凳上鋪了一張羊皮坐墊。身上裹著一件深灰色的厚棉布披風——不是白銀之手制式的那種帥氣的深藍色戰袍,而是從霍拉斯倉庫里翻出來的、原本打算給民兵做冬裝用的普通棉布。披風大得離譜,把她從脖子裹到腳踝,只露出腦袋和一雙手。那雙手正艱難地從披風縫隙里伸出來,捧著一個搪瓷杯子——杯子裡是霍拉斯專為她泡的薑茶。
「你不是高階聖騎士嗎?」阿德利安走進餐廳,在她旁邊的椅子上坐下,「每天早上帶兵繞營地跑五圈的那個法琳·沙東布瑞克?怎麼怕冷成這樣?」
法琳喝了一口薑茶,被燙得吸了口氣,然後用一種極其哀怨的語氣說:「聖光法術沒有取暖功能。」
「……你開玩笑吧?」
「誰跟你開玩笑。」法琳把杯子放在膝蓋上,雙手縮回披風裡,「聖光能治癒創傷、驅散疾病、灼燒邪惡。聖焰燒惡魔和亡靈是好用的很,但它燒不了木柴,也暖不了手腳。你總不能讓我對著壁爐放一發神聖風暴,把這棟樓掀到河對岸去。」
阿德利安想像了一下法琳在子爵府的餐廳里釋放神聖風暴的畫面——金色的光柱沖天而起,餐桌飛到天花板上,霍拉斯的假髮被氣浪吹走,莉蓮端著的湯盆在空中轉體三周半——他趕緊把這個畫面從腦子裡刪掉。
「……確實不能。」
「我從小在暴風城的冬天就不好過。後來到了白銀之手,見習騎士學校的宿舍四面漏風,冬天全靠信仰扛。別人在雪地里打坐修煉,我在雪地里哆嗦——然後主教就說我『心志不堅』。」法琳又捧起杯子喝了一口,這次喝得慢了一些,「心志是可以堅,但皮膚和肌肉有它自己的想法。」
阿德利安看著她那雙被凍得有些發紅的手指,又看了看壁爐里燒得正旺的柴火。柴火是霍拉斯特意加過的,比平時多了將近一倍,火焰舔著壁爐的內壁發出噼噼啪啪的聲響,整個餐廳都被烤得暖烘烘的。但法琳還是縮在披風裡,像一隻在暴風雪中瑟瑟發抖的大型貓科動物。
「……你是真的怕冷。」阿德利安終於確認了這一點。
「我寧願去奧特蘭克山脈再打一場,也不想在雪地里站崗。」法琳說著,突然偏過頭,打了個響亮的噴嚏,聲音大得讓壁爐上方的掛毯都跟著抖了一下。她用手背揉了揉鼻子,把披風又裹緊了一些,縮進了椅子裡,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尊被霜打了的聖騎士雕像。
阿德利安看著她這副模樣,沉默了片刻,然後站起身走到廚房,從柜子里翻出一個小陶罐——是他之前用茜草染料粉加薄荷油調的一種擦劑,本來是給莉蓮冬天手腳乾裂用的。他走回餐廳,把陶罐放在法琳旁邊的桌上。
「這是什麼?」
「擦在手上的,防凍瘡。茜草提取物能活血,薄荷油能暖膚。雖然不是聖光,但比聖光管用。」
法琳看了看那個陶罐,又看了看阿德利安,然後把手從披風裡伸出來,擰開蓋子,蘸了一點擦在手背上。她聞了聞,眉毛動了一下:「薄荷味還挺好聞的。」
「莉蓮的配方。要謝就謝她。」
法琳「嗯」了一聲,把蓋子擰好,小心地放在椅子旁邊的地上,然後重新把手縮回披風裡。她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雖然還是很冷,但至少不像剛才那樣苦大仇深了。
阿德利安給自己倒了杯熱茶,走出餐廳。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還縮在壁爐前面的法琳,忽然覺得「白銀之手高階聖騎士怕冷」這個設定,要是讓塔倫米爾那些被她一劍劈飛的辛迪加匪徒知道,怕是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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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三天,阿德利安差不多是重複著同樣的節奏。白天在書房裡研究系統獎勵的那套「礦井通風排水整合系統」圖紙,偶爾下樓去餐廳,看到法琳還縮在壁爐前面——有時候裹著披風在打盹,有時候捧著一本從赫尼老爹書房裡翻出來的舊騎士小說在看,有時候正在跟霍拉斯爭論「壁爐里的柴火應該怎麼碼才燒得更久」,霍拉斯堅持說「井字形」最好,法琳說「錐形」更科學,兩人誰也說服不了誰,最後讓皮特把兩種都試了一遍,結論是「差不多」。
吉安娜照例早出晚歸。晚餐的時候三人坐在餐桌旁,阿德利安和法琳裹著厚衣服喝熱湯,吉安娜穿著單薄的法師長袍喝涼白開,三個人的畫風完全不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