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鬥結束的第二天，南海鎮恢復了表面的平靜。
壕溝被填平了大半，留下幾段作為臨時排水渠。山丘上的兩門炮還架著，炮口朝西，炮身刷了一層防鏽油，在冬日的陽光下泛著暗灰色的光。民兵們輪流值哨，一個時辰一換，冷了就跺跺腳，把手塞進袖子裡。
阿德利安回到了鐵匠鋪。
蒸汽機還癱在工作檯上，氣缸、鍋爐、冷凝器、飛輪曲軸都裝配好了，但離心調速器還沒裝。他蹲在曲軸旁邊，手裡拿著那個還沒完工的調速器底座，用探查水晶測量軸孔的同心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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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今天還磨那個閥嗎？」皮特從工棚門口探進半個腦袋。
「閥磨好了。今天裝調速器。」
皮特看了看那堆銅鐵零件，又看了看阿德利安臉上的黑眼圈，沒再說話，縮回去加煤了。
調速器是蒸汽機的「大腦」。
沒有它，蒸汽機就像一匹沒有韁繩的馬，轉速會隨著負載變化忽快忽慢，快起來能把自己震散，慢下來連磨盤都帶不動。瓦特發明的離心調速器用兩個重錘的離心力與重力平衡來控制進氣閥——轉速太快，重錘甩開，閥門關小；轉速太慢，重錘落下，閥門開大。機械反饋，不需要人操心。
阿德利安一邊忙著手裡的事，腦子裡卻不由得浮現出前世看過的《三體》，書中雲天明編的「童話」里就用「連結鐵球的旋轉雨傘」來隱喻這個原始的自動化裝置。
阿德利安按照圖紙，用鑄鐵鍛造了兩個重錘，每個重錘重約兩斤，形狀像半個桃子，表面打磨光滑。他用黃銅做了一個轉軸，把重錘鉸接在軸上，軸上端連著連杆，連杆連著進氣閥。整個機構裝在鍋爐的頂部，用鑄鐵外殼罩著。
裝配花了三天。
第一天做零件，第二天組裝，第三天裝到蒸汽機上。
法琳來看了兩次，第一次問「這玩意兒是幹嘛的」，第二次問「轉起來會不會飛出去」。阿德利安說「不會，飛出去我賠你」。法琳說他「沒正經」。
第三天下午，點火試車。
皮特把爐膛里的煤加滿，湯姆打開進水閥，老湯姆在旁邊盯著壓力表。蒸汽壓力逐漸升上來，活塞開始運動，飛輪緩緩轉動。阿德利安站在鍋爐旁邊，一隻手按在調速器的鑄鐵外殼上，另一隻手握著探查水晶。
飛輪越轉越快，從每分鐘十轉升到三十轉，五十轉，八十轉。
調速器的兩個重錘開始甩開。
一開始很穩，重錘的張開角度與轉速成正比，進氣閥的開關幅度恰到好處，飛輪的聲音從「吭哧吭哧」變成了「嗡嗡嗡」，平穩得像一隻打盹的貓。皮特在旁邊鼓掌。
然後，重錘開始抽搐。
阿德利安看到那對黃銅色的重錘在轉軸上忽快忽慢地抖動，不是隨轉速變化的緩慢擺動，而是一種高頻的、像是什麼東西卡住了的震顫。飛輪的速度隨之波動，一會兒快得像要起飛，一會兒慢得像要停轉，整台蒸汽機都在晃，幾個地腳螺栓的螺母明顯鬆動了一圈。
老湯姆蹲在旁邊，雙手抱著頭。
「少爺，這東西怕是要散架！」
「停車！」阿德利安喊了一聲，皮特手忙腳亂地把爐膛里的煤扒出來。
蒸汽壓力降下去，飛輪慢慢停了。
阿德利安蹲在調速器旁邊，用探查水晶掃描重錘。水晶亮起淡藍色的光，顯示金屬內部有微弱的、不穩定的渦流——不是鑄造缺陷，是電磁感應。
「什麼情況？」法琳從工棚門口走進來，手裡拿著一把長劍，大概剛從訓練場過來。
「艾澤拉斯的磁場強度比地……額，比較大，重錘在旋轉的時候跟磁場發生了電磁感應。」阿德利安用手指敲了敲重錘，「產生了渦流。渦流改變了重錘的有效質量，調速器的響應滯後，形成自激振盪。」
法琳聽懂了兩個詞：「渦流」和「振盪」。
「有救嗎？」
「有救。換方案。」
阿德利安把兩個重錘拆下來，放在工作檯上。他拿起一個，又拿起另一個，翻來覆去地看。黃銅的光澤在燭光下很柔和。
「鐵質的不行，就青銅的。青銅不導磁。沒有渦流。」
「青銅比鐵軟。」湯姆說。
「不承力，軟點沒關係。」
阿德利安從材料堆里翻出兩根青銅棒料，是上次鑄造閥門剩下的邊角料，一直扔在角落沒用。他把棒料遞給湯姆。
「幫我鍛成重錘的形狀，表面要光滑，重量跟原來那對鐵的一模一樣。」
「加點鉛如何？銅太貴了。」
「也行，你看著加好了。」
湯姆蹲在鍛爐旁邊，把青銅棒料燒紅，一錘一錘地鍛成桃形。鍛好的重錘粗胚用銼刀修形，用砂紙打磨光滑。阿德利安用天平稱重，一個重一點九八斤，一個二點零一斤，差了零點三斤。
「不行，差太多。」阿德利安在輕的那隻重錘的內側鑽了一個小孔，灌了融化了的鉛水進去，冷卻後再稱，這次平衡了。
他把新的青銅重錘裝上調速器，又在外殼上包了一層鉛皮——鉛是魔法惰性材料，能屏蔽外部磁場干擾。霍拉斯從的倉庫里把這批鉛塊翻了出來，本來是做彈藥用的，先拿來應急。
點火，試車。
蒸汽壓力上升，飛輪轉動，調速器的重錘開始甩開。這一次沒有抽搐。重錘的張開角度與轉速成正比，進氣閥的開關幅度恰到好處，飛輪的聲音從「嗡嗡嗡」變成了平穩的「嗚——」，像一台運轉了幾十年的老機器。
轉速穩定在每分鐘九十五轉。負載不變，轉速不變。阿德利安用手動增加了一點負載——讓皮特用手按住飛輪邊緣——轉速短暫下降，調速器的重錘回收了一點，進氣閥開大，轉速回升到九十五轉。皮特鬆手，轉速短暫上升，重錘甩開，閥門關小，轉速又回到九十五轉。
整個過程不到五秒。
「成了。」阿德利安關掉進氣閥，對老湯姆笑了笑，「老湯姆，磨盤可以接上了。」
老湯姆從蒸汽車間出去，喊了幾個學徒，把磨盤的傳動軸和蒸汽機的皮帶輪對接。目前蒸汽機暫時沒別的用處，乾脆拿磨盤來做負載測試。
第二天，磨盤轉起來了。
麥粒從頂部的漏斗漏下去，被磨盤碾成麵粉，從出口流出來。雪白，細膩，帶著麥香。湯姆用手指蘸了一點放進嘴裡。
「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