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法琳就安排了一支六個人的斥候小隊,順著海岸線向西搜索。按照法琳的說法,這幾個人都是從南海鎮和塔倫米爾的獵戶中挑選出來的,他們熟悉野外環境,擅長追蹤和隱蔽,是斥候的好苗子。
阿德利安則是繼續搗鼓他的「開水玩具」(法琳吐槽)。
滑動閥的鑄造用了整整一天。砂模是湯姆連夜趕製的,用的是從索多里爾河淘來的細沙,摻了少量黏土,壓實後表面光滑細膩。阿德利安用「法師之手」反覆檢查模具的內腔,確認沒有沙眼和裂紋,才讓湯姆澆鑄鐵水。鐵水從坩堝里傾瀉而出,灌進砂模的澆口,嗤嗤地冒著火苗。等鐵水凝固、冷卻、拆模,一個灰黑色的鑄鐵閥體從沙子裡露了出來,表面粗糙,但大形是對的。
「少爺,這玩意兒能行嗎?」湯姆蹲在旁邊,用錘子輕輕敲了敲閥體,聲音沉悶,沒有裂紋。
「行不行,磨了才知道。」
阿德利安把閥體搬到工作檯上,開始研磨閥面。這不是力氣活,是手藝活。他用一塊平整的石板作基準,在上面塗一層細砂和油的混合物,然後把閥體的密封面壓在石板上,來回推磨。推幾十下,抬起來看看,用直尺量一量平面度,不平的地方繼續推。磨了一個上午,閥面終於平整了,在光線下泛著均勻的金屬光澤。
皮特在旁邊看著,眼睛都快閉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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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爺,這要磨到什麼時候?」
「磨到不漏氣為止。」阿德利安頭也不抬。
下午開始研磨閥座——與閥體配合的那個平面。閥座是鑄在氣缸上的,不能拆下來,只能用手工研磨。阿德利安用一根長杆把研磨頭送進氣缸,一點一點地蹭,探查水晶實時監測平面度。到了第三天下午,閥面與閥座的接觸率終於達到了百分之九十以上。
「行了。」阿德利安直起腰,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裝上試試。」
皮特和湯姆把滑動閥裝配到氣缸上,通入低壓蒸汽。閥門開啟、關閉,動作順暢,肉眼看不到漏氣。探查水晶貼在接縫處掃描——只有微量泄漏,在可接受範圍內。
「少爺,這算成了?」皮特問。
「成了。下一步是配氣機構。」阿德利安擦了擦手上的油污,正要繼續說,工棚外面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法琳推門進來,身後跟著吉安娜和兩個穿著深色皮甲的人。那兩個人生面孔,瘦削精幹,腰間掛著短刀,走路的姿勢像貓一樣輕。
「阿德利安。」法琳的聲音比平時沉了一些,「斥候回來了。」
阿德利安放下手裡的工具,看了吉安娜一眼。吉安娜的表情平靜,但眼神里透著凝重。昨天阿德利安告訴她船隊的事之後,她就一直沒離開南海鎮,大概在等消息。
「走,進去說。」
辦公室的門關上了。
兩個斥候站在桌前,臉上還帶著海風凍出來的紅印子。其中一個從懷裡掏出一張摺疊的圖紙,展開,是手繪的地圖。另一個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大口,開始說。
「少爺,我們沿著海岸線向西搜,停停走走找了一天多。今天上午,我們在南海鎮西邊大約三十多公里的地方發現一處臨時營地。那裡是一處偏僻的海灣,三面是山崖,只有一個缺口朝南,從海上看估計很難發現。」他用手指在地圖上點了一個位置,「我們在樹林裡趴了半個小時,看到三條船從海灣里的簡易碼頭離開,向西南方向駛去。」
「什麼船?」吉安娜問。
那個斥候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疊成方塊的紙,展開。紙上畫著三艘船的速寫——船型修長,桅杆不高,船身低矮,船首像是一隻收翅的猛禽。線條簡潔但特徵鮮明。
「就是這種船。」斥候說,「跟克萊頓先生描述的一模一樣。」
吉安娜接過速寫,看了幾秒,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營地里呢?」法琳問。
斥候把地圖翻到背面,上面畫著營地的布局。
「營地里一共有不到兩百人。分成兩撥——一撥大約一百五十人,穿雜色衣服,武器也雜,刀、劍、斧頭、棍棒都有,看起來像是辛迪加的人。另一撥大概四十人,其中三十多個穿制式鎧甲,鎖子甲外面罩著深藍色戰袍,沒看到徽章。剩下七八個穿深色法袍,兜帽遮著臉,看不清長相。」
「法袍?」阿德利安的眉頭皺了起來。
「是。他們不跟辛迪加的人混在一起,單獨扎了一片帳篷,外圍有那三十多個步兵守著。」斥候頓了頓,「隊長他們四個人在樹林裡繼續盯著,派我們兩個回來報信。」
法琳點了點頭,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南海鎮周邊的地圖,鋪在桌上。
「你們辛苦了。先去休息,讓廚房給你們弄點熱的。回頭我再派一隊人去跟你們的人接頭。」
兩個斥候行了個禮,退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下阿德利安、吉安娜和法琳。
吉安娜把那張速寫放在桌上,用手指輕輕點著船首像的位置。
「這種船,是斯托頌家族的。」
「斯托頌?」法琳的眉毛挑了起來,「庫爾提拉斯的那個斯托頌?」
「對。斯托頌家族世代統治著斯托頌谷地,負責管轄海潮賢者。」吉安娜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冰水裡撈出來的,「但他們效忠的不是普羅德摩爾家,而是『浪潮』。如果他們覺得浪潮的方向變了,他們就會轉向。」
阿德利安沉默了幾秒:「看樣子,蓋倫船的事,很可能已經走漏了消息。斯托頌家族手裡最大的籌碼就是海潮賢者。如果庫爾提拉斯有了不需要海潮賢者的船,他們對庫爾提拉斯的價值就會大幅縮水,與普羅德摩爾家族博弈的籌碼也會貶值。」
「所以他們要先下手為強。」法琳接過話,「但問題是,斯托頌家族即使有什麼動作,又怎麼會跟辛迪加扯到一起?辛迪加一直活動於內陸的奧特蘭克地區,從沒聽說他們的勢力範圍來過沿海地帶,這兩伙人八竿子打不著,怎麼勾搭上的?」
三人沉默了一會兒。
吉安娜忽然開口。
「那撥人——三十多個精銳步兵,護衛七八個施法者。這不是辛迪加的配置,也不是斯托頌家族的。斯托頌家族的海潮賢者在海上很強,但陸戰不是他們的專長。他們不會讓幾十個步兵護著一群海潮賢者在陸地上浪費時間。」
「你是說,還有第三方?」阿德利安問。
「對。而且這支船隊是從東向西來的。」吉安娜的手指在地圖上從激流堡的方向劃到南海鎮,「激流堡的嫌疑很大。」
法琳用右手摩挲著下巴,一邊思考一邊說:「前段時間,斯托姆加德王國和洛丹倫之間一直在圍繞希爾斯布萊德地區的領土發生爭議,我看斯托姆加德王國確實有這個嫌疑。他們或許是想利用辛迪加的力量攻擊南海鎮,然後在外交上抨擊洛丹倫對南海鎮保護不力,以此為理由爭取希爾斯布萊德地區的『保護權』。」
頓了頓,她又補充道:「甚至於……我還懷疑幾個月前塔倫米爾遭到辛迪加攻擊,也是出於這個原因。」
「很符合邏輯。」吉安娜說。
阿德利安沒有說話。他想起了加林·托爾貝恩那張跟自己六七分像的臉,想起那枚激流堡第三營的徽章,想起洛丹倫王城巷子裡的刺客。如果法琳的推測是對的,那幾個月前塔倫米爾被辛迪加襲擊,也不是偶然。激流堡需要製造混亂,製造洛丹倫無力保護希爾斯布萊德的假象,然後以「保護者」的身份介入。
但他沒有把這些說出來。至少現在不是時候。
「不管他們的目的是什麼,」阿德利安開口了,「有一點是確定的——這支武裝力量攻擊南海鎮的可能性很高。我們得提前布防。」
法琳站起來,走到牆上的地圖前。
「南海鎮西側,地勢平緩,沒有天然屏障。如果他們從那個方向來,我們的衛兵連反應的時間都沒有。」
「那就造一個屏障。」阿德利安說。
法琳看了他一眼。
「多久?」
「一天。動用鎮上所有的人力。」
「來得及?」
「來得及。」
當天下午,阿德利安在鎮公所召集了所有能幹活的男人。赫尼老爹站在台階上,把情況說了一遍——沒說細節,只說「有匪徒可能從西邊來,需要連夜修工事」。
南海鎮的鎮民們沒有多問。他們見過塔倫米爾的慘狀,知道匪徒來了是什麼下場。不到一個小時,三百多人扛著鐵鍬、鎬頭、扁擔、籮筐,湧向了鎮子西北側的那片空地。
阿德利安站在一座小山丘上,手裡拿著一個簡易的測距儀——一塊木板,一根繩子,畫了刻度。他用木棍在地上畫了簡圖。
「山丘下面挖一道壕溝,連接到寨牆。溝深一人,寬兩人並排。挖出來的土堆在溝的後面,拍實了,當胸牆。」
皮特帶著人開始挖。
「壕溝後面,每隔十步插一根木樁,架上木板,做射擊平台。弓箭手站上去,能從胸牆上面射箭。」
老湯姆帶著木匠們開始砍樹、削木樁。
「山丘頂上,兩門炮搬過來。用灌木作為偽裝。」
湯姆帶著鐵匠鋪的學徒們開始搬炮。
天黑之前,壕溝挖好了半截,木樁立了幾十根,兩門炮被拖上了山丘頂,用灌木擋在周圍。阿德利安讓人點起火把,繼續干。鎮民們沒有抱怨,他們知道,早一刻修好,早一刻安全。
吉安娜站在山丘上,看著那片在火把光中忙碌的人群。
「你這個人,動員能力很強。」
「不是我的動員能力強。」阿德利安蹲在一門炮旁邊,檢查炮架的穩定性,「是他們都怕死。怕死的人,幹活最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