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清晨，阿德利安還在做夢。
夢裡他在造蒸汽機，活塞杆怎麼也裝不進去，急得滿頭大汗。然後有人抓住了他的肩膀，用力搖晃。他睜開眼睛，看到法琳的臉近在咫尺，左綠右藍的眼睛像兩盞燈。
「起來。他們來了。」
阿德利安猛地坐起來，腦袋差點撞上法琳的下巴。
「什麼？」
「那支武裝力量，昨天夜裡從那個海灣出發了。行軍速度很快，估計再有一個到兩個小時就到南海鎮外圍了。」法琳鬆開他的肩膀，站直了身體，「斥候剛剛傳回來的消息。」
阿德利安掀開被子，光著腳踩在地板上。地板的冰涼讓他徹底清醒了。他聽到門外有說話聲——吉安娜和莉蓮在低聲交談，聲音不大，但語氣急促。
「莉蓮！莉蓮！」
莉蓮從門口跑進來，手裡還拿著一塊濕毛巾。她的臉色白得嚇人，嘴唇抿得緊緊的，但手裡的毛巾攥得很穩。
「先生，衣服。」她從衣櫃裡拿出一套疊好的厚衣服——深灰色的棉襖、厚褲子、皮靴。阿德利安接過來，開始穿。莉蓮蹲下來幫他系靴帶，手在微微發抖。
「莉蓮。」
她抬起頭，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
「先生，您要小心。」
「我會的。」阿德利安穿好外套，用手捧住她的臉，拇指擦過她的顴骨，「你在家等著。別亂跑。」
莉蓮點了點頭，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最終只是緊緊地抿住了。她站起來，從床頭柜上拿起那條繡著歪花的手帕，塞進阿德利安的口袋裡。
「帶著。」
阿德利安看了她一眼，把手帕往口袋裡按了按，轉身走出了房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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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丘頂上，晨霧還沒有散盡。
兩門炮已經被推到了射擊位置，炮口朝西，對著遠處那片緩坡。炮位後面堆著幾箱炮彈和火藥包，用油布蓋著。壕溝後的民兵們攥著長矛，靠在一起低聲說話。弓箭手站在木樁搭的平台上，手裡握著弓，弦沒上，怕時間長了手酸。
吉安娜站在山丘頂上，用法術觀察遠處的樹林。法琳在壕溝後面來回走動，檢查每一個哨位。老爹在鎮子裡組織志願者巡邏街道、安撫民眾。
阿德利安爬上山頂，站到兩門炮中間。晨風從西邊吹過來，冷得像刀子。
「還有多久？」他問。
「不到一個小時。」法琳走過來，遞給他一個銅質的單筒望遠鏡，「你做的這個，挺好用。」
阿德利安接過望遠鏡，朝西邊看了看。樹林和山坡在鏡片裡晃來晃去，什麼也沒有。
「他們知道我們發現了。」吉安娜放下手中的探查術式，轉過身來，目光穿過晨霧看向遠方，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早餐吃什麼。
法琳拔出了腰間的長劍，劍身在晨光中泛著冰冷的銀白色。「來就來，正好試試這兩門炮的實戰效果。」
阿德利安握緊了胸前的項鍊，手指感受到護盾水晶的溫度。專注模式還沒開，但他已經在心裡過了一遍快捷鍵——F是冰錐術，R是奧術飛彈，E是大火球，G是冰霜新星。T是烈焰風暴，那個範圍最大的，但這裡都是自己人，不能亂放。
大約過了一個小時，太陽從東邊升起來，晨霧散了。
西邊的山坡後面，轉出了一支隊伍。
先是幾個騎馬的斥候，在山坡上停了一下，朝這邊張望，然後勒馬回去報信。接著，黑壓壓的人群從山坡後面湧出來，沿著緩坡向下走。隊伍拉得很長，前面是步兵，中間是施法者，後面是辛迪加的人。沒有旗幟，沒有號角，只有腳步聲和金屬碰撞聲，在晨風中悶悶地傳過來。
阿德利安舉起望遠鏡。
隊伍在距離陣地大約三百米的地方停了下來。三百米，是魔法和弓箭的有效射程之外。對方顯然也發現了這裡的布防，知道行跡已經敗露，不再急著進攻。
望遠鏡里，他看到八名穿深色法袍、戴兜帽的施法者從隊列中走出來，聚在一個身穿鎧甲的步兵頭領身邊。那首領身材高大，鎖子甲外面罩著深藍色戰袍，腰佩長劍，頭盔夾在腋下，露出光禿禿的頭頂和一張冷硬的臉。兩個穿皮甲的人站在旁邊，一個瘦高，一個矮胖，衣服上掛著各種零碎，看起來是辛迪加的頭目。
幾個人商量了片刻。八名施法者離開隊伍，走到一片平整的空地上，開始在地上畫線。
「他們在刻畫法陣。」吉安娜放下遠望術，臉色比剛才凝重了一些，「多人合力施法的大型法陣。看構型，應該是要施放一個超遠射程或者大範圍的法術。」
「能打斷嗎？」法琳問。
「不知道。法陣一旦刻成，施法可以在短時間內完成。我們離得太遠，弓箭夠不到，魔法也夠不到。」
阿德利安的腦子裡飛速運轉。三百米，炮能打到，但炮彈是實心的，打過去只能砸死幾個人，炸不了法陣。除非——
「吉安娜，你能不能用群體傳送把我們送過去？」
吉安娜愣了一下，然後點了點頭。
「能。距離三百米，我可以傳送大約一百人。但需要施法時間，三秒左右。而且傳送過去的落點必須在視野範圍內。」
「夠了。」阿德利安轉頭看法琳，「法琳，挑一百個最能打的。衛兵和民兵都行，一定要敢沖。」
法琳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咧開。
「這種打法，我喜歡。」
法琳從壕溝後面挑了六十個衛兵和四十個民兵，都是見過血、不怕死的。他們在炮兵陣地的後方集結，排成鬆散的戰鬥隊形。長槍兵在前，刀盾兵在後，弓箭手混在裡面。法琳站在最前面，銀色戰甲在陽光下閃閃發光，雙手拄著長劍，像一尊雕像。
阿德利安站在山丘頂上，舉著望遠鏡，盯著對面空地上的法陣。
八名施法者跪在法陣的邊緣，手掌按在地面上，深色的兜帽遮住了他們的臉，但能看到他們嘴唇在動，在念咒。法陣的線條越來越亮，從淡藍色變成了亮白色，光芒在符文中流淌，像一條條發光的蛇。
「差不多了。」吉安娜站到他旁邊，右手亮起了淡藍色的光芒，左手在空中畫著符文，「等他們開始施法，我就啟動傳送。你先讓炮兵開炮，打亂他們的節奏。」
阿德利安點了點頭，對炮兵喊了一聲：「目標——法陣中心。兩門炮同時發射。聽我的口令。」
幾個民兵把擋在炮位前面的灌木拖走，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兩個炮兵蹲在炮位後面，手裡攥著火把，眼睛盯著阿德利安。
法陣的光芒越來越亮。
「放！」
火把捅向炮尾的火藥引線。引線嗤嗤地燒了兩秒。
兩聲巨響幾乎同時炸開。白煙從炮口噴出，兩枚炮彈呼嘯而出，朝三百米外的法陣飛去。對方的施法者們完全沒有反應。他們沉浸在施法狀態中，精神都專注於法陣的構型和法力輸出，根本沒有注意到炮彈飛來。
第一枚炮彈打偏了。它從法陣邊緣飛過，落在後方的人群里，像拂過一片樹葉一樣輕鬆地把一個辛迪加匪徒的腦袋變成飛舞的碎渣，然後繼續飛行，在密集的隊列中犁出一條血路。骨頭碎裂的聲音隔著三百米都聽得見，慘叫聲此起彼伏。
第二枚炮彈精準地命中了法陣中心的一名施法者。
那枚炮彈打在了他的腰上。不是「擊中」，是「穿過」。炮彈帶著巨大的動能撞上人體，把那名施法者的腰部以下打得粉碎，碎肉和血霧向四面八方噴濺。剩下的半截身體被衝擊力帶飛，在空中轉了兩圈，摔在地上，兜帽脫落，露出一張年輕的、布滿血污的、眼睛還睜著的臉。
炮彈擊中的瞬間，一道刺眼的藍光在法陣中心炸開。不是炮彈本身帶的光——是炮彈擊中硬質地面後釋放的奧術能量。阿德利安在炮彈里摻了石英粉，這是「靜默彈」。藍光爆發的同一時刻，一圈低頻率的、讓胸腔發悶的「嗡——」聲向四面八方擴散。
剩下七名施法者同時捂住了頭。
他們的身體劇烈地抽搐起來，嘴裡發出含混的、被掐斷了的呻吟，像有人在他們腦子裡引爆了一顆炸彈。法陣的光芒猛地暗下去，符文像被抽走了靈魂一樣，一條一條地熄滅。
「就是現在！」吉安娜大喊一聲，雙手向前一推。
短距離群體傳送術在她面前炸開。
不是一道門，是一圈淡藍色的光環，直徑約十米，懸浮在地面上方半米的地方。光環內部的空間扭曲、旋轉，像一鍋沸騰的水。阿德利安被光環覆蓋，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腳下一空——然後踩到了地面。
三秒。三百米。
對面那些精銳步兵根本來不及反應。他們還在抬頭看炮彈飛來的方向，還沒搞清楚發生了什麼事——一百個全副武裝的人就憑空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傳送門驟然收束，淡藍色的光環在空氣中縮成一個光點，啪地消散。一百多人憑空出現在敵方陣線側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