飯後,阿德利安帶著巴茲爾、布洛克和莫丁來到索多里爾河邊的鐵匠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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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茲爾一進門就看到了那台還沒裝配完的蒸汽機。他的機械椅子邁開腿,自行走到鍋爐旁邊,繞著機器轉了一圈。
「鑄鐵外殼,鋼襯內壁,石棉夾層。」巴茲爾用手指敲了敲鍋爐,「不錯的思路。鍋爐的問題解決了?」他的目光落在鍋爐外殼上那道被符文覆蓋的裂縫修復痕跡上。
「解決了。之前用的全鋼鍋爐,熱疲勞裂紋。換成鑄鐵加鋼襯就好了。」
巴茲爾點了點頭,又去看氣缸和活塞。他讓機械椅子升高了幾寸,趴到氣缸的進氣口往裡看,粉紅色的鬍子差點被殘留的蒸汽燙卷。
「氣缸內壁加工精度不錯。用探查水晶輔助加工的?」
「對。用水力鏜床加工,我用『法師之手』修形。」
「我還真羨慕你們法師的,沒有精密工具機還能用魔法代替。」巴茲爾從機械椅的側面抽出一根細長的金屬探針,伸進氣缸量了一下,又縮回來,「但你的活塞環密封還不夠好。軟泥怪黏液是臨時方案,長期用不行。」
「我知道。正在找龍鱗鱘魚的魚鰾。」
「不用找了。我帶了。」巴茲爾從機械椅的後箱裡翻出一個密封的玻璃罐,裡面泡著幾片淡黃色的、半透明的薄膜,「龍鱗鱘魚的魚鰾,經過特殊處理,耐三百度高溫。送你五片,夠你做幾套活塞環。」
阿德利安接過玻璃罐,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飛輪先生,這太貴重了——」
「不貴重。我還要求你幫忙呢。」巴茲爾擺擺手,讓機械椅子走到曲軸和飛輪的位置,「這就是你說的軸承?」
「對。」
巴茲爾蹲下來,用探針在軸承表面颳了刮,又聞了聞。
「油脂不行。動物脂肪,雜質多,高溫下氧化變質。」他從金屬小盒裡拿出那壺「高溫高速」潤滑油,擰開蓋子,用一根細銅絲蘸了一點,塗在軸承的銅瓦上,「試試這個。」
阿德利安讓皮特重新點火升壓。蒸汽衝進氣缸,活塞開始運動,曲軸旋轉,飛輪轉動。
這一次,沒有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蒸汽機平穩地運轉著,飛輪越轉越快,越轉越穩。工棚里的溫度在升高,但軸承的位置沒有任何異常發熱。阿德利安用探查水晶測量軸承溫度——穩定在六十度左右,遠低於之前的一百多度。
「成了!」皮特喊了一聲,差點跳起來。
湯姆蹲在飛輪旁邊,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那根還在平穩旋轉的曲軸,嘴巴半天沒合攏。
巴茲爾坐在機械椅子上,雙手抱胸,一臉「這很正常」的表情。
「馬雷布先生,您的蒸汽機設計本身沒有問題,問題在於材料和工藝與主流技術方向有些偏差。」巴茲爾頓了頓,「但您的思路是對的。禁魔術式符文阻斷奧術微粒,這個方案非常巧妙。」
「飛輪先生對符文也有研究?」
「諾莫瑞根跟達拉然合作多年,符文技術也略有涉獵。」巴茲爾從機械椅的側面抽出一張摺疊的圖紙,展開,上面畫著一個複雜的機械結構圖,「我正在設計一種『全自動烹飪機』。把食材放進去,機器自動切菜、調火、翻炒、出鍋,不需要人操作。」
阿德利安看了看那張圖,嘴角抽了一下。
「這台機器……有多大?」
「目前還只是概念。大概占半間廚房那麼大。」巴茲爾嘆了口氣,「但我遇到了一個難題——切菜的部分需要精確定位食材的位置,但食材每次放的位置都不一樣。用機械來調整太複雜,用魔法又太貴。」
「所以您對我的禁魔術式符文感興趣?」
「不。」巴茲爾搖了搖粉紅色的腦袋,「我感興趣的是『禁魔術式』的反面——『定魔術式』。用一種類似的結構,在機器內部形成一個穩定的魔法場,讓食材自動擺放到正確的位置。」
阿德利安想了想。
「我不確定禁魔術式能不能反過來用。但符文的基本構型應該是可以修改的。」
「那您願不願意用潤滑油的配方,換您這個符文構型的研究成果?」巴茲爾伸出手,「不管成不成功,我都認。」
阿德利安看了看巴茲爾的手——侏儒的手很小,但指節粗壯,掌心有厚厚的繭,是長期握工具磨出來的。
「成交。」
兩人的手握在一起。巴茲爾的手勁不小,完全不像一個整天坐在椅子上的工程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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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鐵匠鋪,矮人和侏儒們準備乘坐馬車走陸路去達拉然。布洛克把兩箱礦石留在子爵府的倉庫里,說是「先給朋友用,不夠再送」。莫丁幫湯姆修好了有些故障的水力鑽床,臨走時只說了一句「軸承要勤加油」,就上馬車了。巴茲爾把他的機械椅子摺疊起來,自己坐到馬車上,椅子放在旁邊。
「馬雷布先生,等我從達拉然回來,再去拜訪您!」
「歡迎。」
馬車沿著大路向北走了。阿德利安站在鐵匠鋪門口,看著車燈在下午的陽光下漸漸遠去,轉身走回鐵匠鋪。
克萊頓跟在後面,輕聲道:「少爺,有件事,我想跟您說一下。」
「說吧。」
「我們回來的途中,在海上遇到了一支船隊。」
阿德利安的腳步頓了一下,轉過身。
「什麼船隊?」
克萊頓從懷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圖紙——不是地圖,是他在船上隨手畫的一張速寫。紙上有一艘船的輪廓,船型修長,桅杆不高,沒有懸掛任何旗幟。
「我們從巴拉丁海灣南岸出發,橫穿海灣向北航行。在接近南海鎮外圍海域的時候,遇到了這支船隊。三艘船,從東向西行駛,速度很快,但不像是商船——船型太窄,吃水淺,甲板上看不到貨物,倒是看到幾門小炮。」
阿德利安的眉頭皺了起來。
「海盜?他們有沒有攻擊你們?」
「沒有。」克萊頓搖了搖頭,「對方好像比我們還緊張。看到我們的船之後,他們非但沒有追過來,反而減速繞到了南邊,從更遠的地方繼續向西。我感覺——」他想了想,「他們不想暴露行蹤。」
阿德利安沉默了幾秒。三艘船,無旗幟,有炮,從東向西,繞開南海鎮。
「你們是什麼時候遇到的?」
「今天上午,離南海鎮也就剩下一個多小時的航程。」
「他們的船上有標識嗎?船帆上的圖案,船首像,船體上的塗裝?」
克萊頓想了想。
「船帆是普通亞麻色,沒染色,也沒畫圖案。船首像像是一隻……猛禽?我離得遠,看不清。船體是深色的,像是刷了柏油,沒有彩繪。」
阿德利安拿起那張速寫,又看了一遍。這條船的輪廓簡練,線條流暢,不像是隨便畫出來的。克萊頓雖然不是畫家,但他做文書多年,手穩,畫出來的東西比例不會差太多。
「這事兒有點不對勁。」阿德利安把速寫折好,塞進口袋,「我去找法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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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兵營地的哨塔上,法琳正靠在胸牆上看風景。她沒穿戰甲,只穿了一件棉袍,金色的長辮子垂在腦後,手裡捧著一杯茶。
「法琳。」
「嗯?」她轉過頭,看到阿德利安從樓梯口走上來,眉毛一揚,「怎麼有空來看風景,你的開水玩具弄好了?」
「有件事,你幫我分析一下。」
阿德利安把克萊頓遇到船隊的事說了一遍。法琳放下了開玩笑的神態,聽得很認真,中間沒有打斷。等他說完,她放下茶杯,在哨塔的胸牆上敲了兩下。
「三艘船,無旗幟,有炮,從東向西繞開南海鎮。」法琳的手指在胸牆上畫了一條線,「如果是從斯托姆加德王國的方向來的,他們會懸掛斯托姆加德王國的旗幟,不需要遮遮掩掩。如果不是斯托姆加德王國的船,那就是——」
「不想讓人知道身份的船。」阿德利安接過話。
「對。三艘船,不是商船的船型,有炮,說明不是普通貨船。要麼是海盜,要麼是某個勢力的私掠船,要麼——」法琳頓了頓,「是來踩點的。」
阿德利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踩點?踩什麼點?」
「不知道。」法琳轉過身,看著遠處夕陽下泛著金光的海面,「但既然有人不想讓人知道他們來過,那就說明他們在計劃什麼。」
她從腰帶上取下哨子,吹了一聲短促的哨音。哨塔下面,幾個值班的民兵跑了過來,仰頭看著上面。
「叫上一隊人,明天天亮沿著海岸線往西搜索。」法琳的聲音不高,但很清晰,「從南海鎮碼頭開始,一直搜到吉爾尼斯邊境。注意看海灘上有沒有船隻停靠的痕跡、紮營的痕跡、或者被丟棄的物資。」
「是!」
民兵們散開了。
法琳轉過身,看著阿德利安。
「你也別太擔心。三艘小船,翻不起什麼浪。但既然有人盯上了這片海域,我們就得做好準備。」
阿德利安點了點頭。他想起克萊頓說「對方好像比我們還緊張」——緊張什麼?怕被發現?怕被認出來?
「法琳,你說,會不會是辛迪加的人?」
法琳想了想,搖了搖頭。
「辛迪加在奧特蘭克山脈里混,沒有自己的船隊。」
「那是斯托姆加德王國?」
「斯托姆加德王國倒是有一支艦隊,但他們的船型我見過,不是這種。」法琳的手指又在胸牆上畫了幾筆,「克萊頓畫的速寫,船型修長,桅杆低矮,更像是……庫爾提拉斯的私掠船。」
阿德利安愣了一下。
「庫爾提拉斯?吉安娜——」
「不一定。」法琳打斷了他,「庫爾提拉斯不止普羅德摩爾一家有船。那些不服普羅德摩爾家族的海島貴族,暗地裡養私掠船,名義上是『商船』,實際上專幹些見不得光的勾當也很正常。如果這支船隊是他們的,不掛旗就說得通了。」
阿德利安沉默了幾秒。
「吉安娜知道嗎?」
「不確定。普羅德摩爾家族雖然是庫爾提拉斯的最大勢力,但管不了所有海島貴族——或者說,據我所知,那三家最大的貴族都有點蠢蠢欲動。」法琳站直了身體,「先搜,搜到了再說。」
阿德利安點了點頭,轉身走下哨塔。回頭看了一眼,法琳還站在上面,金色的頭髮在風中飄動,像一面旗。
「別想太多。」他對自己說,「先睡,明天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