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利安蹲下來，用探查水晶照了照軸承。滑動軸承——銅瓦和鋼軸之間本來有一層潤滑油膜，但現在銅瓦表面已經燒得發黑了，有幾處甚至出現了龜裂紋。
「潤滑不良。」他站起來，皺著眉頭，「軸承發熱，油膜破裂，瓦燒了。」
「少爺，是不是咱們的油不好？」皮特問。
阿德利安搖了搖頭。油是從南海鎮的煉油坊買的，動物油脂，雜質多，黏溫特性差。溫度一高就變稀，從軸承縫隙流走，根本留不住。地球上的蒸汽機用的是礦物油或者高品質的動物油脂，但他現在沒有那個條件。
「得找更好的潤滑油。」
他蹲下來，看著那個燒壞的銅瓦，腦子裡一片空白。不是想不出辦法，是想出的辦法都太麻煩——要麼需要從外地採購特殊材料，要麼需要自己動手提煉，沒有一個是馬上能解決的。
「少爺，克萊頓回來了！」一個僕人的聲音從工棚外面傳來，帶著一絲氣喘。
阿德利安抬起頭，愣了一下。
「克萊頓？他不是去鐵爐堡了嗎？」
「回來了。剛從碼頭上岸，帶了好幾個矮人，還有一個……一個坐著高蹺的侏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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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上，一艘從巴拉丁海灣南岸駛來的商船正在卸貨。
克萊頓站在棧橋上，穿著一件深棕色的厚外套——不是他走之前那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而是一件新做的、質地很好的羊毛外套。他的臉圓了一圈，氣色也好多了，不像在南海鎮時那種營養不良的蒼白，而是帶著一種營養過剩的紅潤。
他看到阿德利安從碼頭方向走過來，連忙迎上去。
「少爺！您怎麼親自來了？我還說安頓好了再去子爵府找您。」
「聽說你帶了不少好東西。」阿德利安看了一眼他身後那幾個正在卸貨的木箱，「矮人給的報酬？」
「對！」克萊頓從懷裡掏出一張清單，遞給阿德利安，「真銀錠五十斤，黑鐵礦石兩百斤，瑟銀錠十斤，還有各種寶石——紅寶石、藍寶石、翡翠，都是矮人礦洞裡挖出來的邊角料，品相一般，但給法師做材料足夠了。」
阿德利安接過清單，掃了一眼。這些礦物在南海鎮有錢都買不到，尤其是瑟銀，是高等精靈用來附魔的高級材料，一小塊就值幾十個金幣。
「辛苦你了。鐵爐堡那邊，複式記帳法教得怎麼樣？」
克萊頓推了推眼鏡，臉上的表情帶著一種「我終於有用武之地了」的滿足。
「少爺，您那個記帳法，矮人們喜歡得不得了！鐵爐堡的商會聯合會專門給我安排了一間大教室，每天上課的人擠得滿滿的。他們說，『矮人挖礦是行家，算帳是外行，這個複式記帳法救了我們的命』。」
阿德利安笑了一聲。
「所以酬勞這麼豐厚？」
「不止。矮人還送了我一匹山羊。」克萊頓指了指碼頭旁邊拴著的一匹騎乘用的山羊，毛色油亮，蹄子很大，一看就是走山地的好手，「說我是鐵爐堡的『榮譽帳房先生』。」
阿德利安看了看那匹山羊，又看了看克萊頓圓了一圈的臉。
「你胖了。」
克萊頓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肚子。
「矮人的伙食……確實不錯。頓頓有肉，面包管夠，還有麥酒。他們的麥酒比咱們南海鎮的濃，後勁大。」
「行了，回去再說。」阿德利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越過克萊頓，落在他身後那幾個正在指揮船員從船上往下卸貨的身影上。
兩個矮人，一個侏儒。
矮人身高不到阿德利安的胸口，但寬度幾乎是他的兩倍。一個留著火紅色的絡腮鬍子，鬍子編成了兩條辮子，辮子末端繫著銅環；另一個頭髮花白，臉上的皺紋像是被刀刻出來的，但胳膊上的肌肉比湯姆還粗。兩人穿著一模一樣的棕色皮外套，腰帶上掛著錘子、鑷子、鉗子——矮人工匠的標準配置。
侏儒比矮人還矮，但看起來比矮人「高科技」得多。他坐在一個兩足行走的金屬椅子上——準確地說，是一個帶有兩條機械腿的座椅。椅子的兩邊扶手上各有一排按鈕和拉杆，兩條機械腿在他的操控下靈活地走動，步態雖然有些滑稽，但非常穩。侏儒的頭髮是奇怪的粉紅色——不是那種染上去的粉，而是天生的、像棉花糖一樣的淡粉色，連鬍子也是同一種顏色，修剪得整整齊齊，末梢微微上翹。
「少爺，這位是巴茲爾·飛輪，侏儒工程師。」克萊頓側身讓開，「受達拉然邀請，去城裡完成某個裝置的設計。這兩位是鐵爐堡的工匠——」他指了指兩個矮人，「布洛克·鐵錘和莫丁·銅須。」
紅鬍子的矮人布洛克朝阿德利安咧嘴笑，露出一嘴參差不齊但很白的牙。
「馬雷布先生！克萊頓跟我們提過您！複式記帳法太棒了！」他的嗓門很大，震得棧橋上的木板嗡嗡響。
花白頭髮的矮人莫丁只是點了點頭，惜字如金。
巴茲爾從機械椅子上探出身子，粉紅色的鬍子在風中微微飄動。
「馬雷布先生，久仰久仰！」他的聲音尖細但熱情，「我在諾莫瑞根的時候就聽說過南海鎮的染料和印刷品。沒想到您對機械也感興趣！」
阿德利安看了看巴茲爾的機械椅子，又看了看他的粉紅色頭髮和鬍子，心想：這位工程師的審美挺……獨特。
「飛輪先生，您的椅子是自己設計的？」
「對！」巴茲爾拍了拍椅子的扶手，兩條機械腿立刻做了一個邁步的動作，向前走了兩步，「我討厭走路。走路浪費時間，還累。坐在椅子上，讓它替我走，我可以一邊走一邊看書，一邊吃東西，一邊思考問題。效率！」
阿德利安忍住笑，點了點頭。
「有道理。」
「您也有類似的裝置嗎？需要我幫您設計一個嗎？」
「暫時不需要。謝謝。」
巴茲爾似乎有些失望，粉紅色的鬍子耷拉下來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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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爵府的餐廳里，長桌上擺滿了莉蓮準備的午餐。
燉羊肉、烤魚、蔬菜湯、黑麵包，還有一碟醃黃瓜。法琳坐在阿德利安右手邊，左手邊是吉安娜。克萊頓坐在法琳對面，兩個矮人和巴茲爾坐在另一側。莉蓮站在阿德利安身後，隨時準備添菜。
布洛克·鐵錘一坐下就開始吃，也不客氣。他用手抓了一塊燉羊肉，三兩下啃完，骨頭吐在桌上，又抓了一塊。莫丁慢一些，但也吃了不少。巴茲爾吃飯的方式很特別——他坐在機械椅子上，把椅子調整到和桌面齊平的高度，然後用一把特製的長柄勺子，不用低頭就能把湯送到嘴邊。
「飛輪先生，你這個椅子還能當餐桌？」法琳好奇地看著那把勺子。
「豈止餐桌！」巴茲爾放下勺子，扳動椅子扶手上的一根拉杆，椅背里彈出一把摺疊傘，「還能遮陽、擋雨、扇風。我還在設計一個自動擦嘴的裝置，機械臂不能自動識別嘴巴的位置，很麻煩。」
法琳的表情從「好奇」變成了「這人有病」。
阿德利安端起酒杯，敬了兩位矮人和巴茲爾一杯。
「感謝各位對克萊頓的照顧。他在鐵爐堡這段時間，給你們添麻煩了。」
布洛克擺了擺手。
「麻煩什麼！克萊頓先生是我們的老師，教我們記帳法，幫了大忙。鐵爐堡的帳房先生們以前記帳，都是用石板刻字以防止篡改記錄，刻一筆算一筆，錯了還得重新刻。」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現在好了，一張紙，兩支筆，帳目清清楚楚。」
莫丁沒有說話，只是舉了舉酒杯，又放下。
大家邊吃邊聊。克萊頓講了一些鐵爐堡的見聞——鐵爐堡的大鍛爐從不停火，矮人們一天吃五頓飯，眼下正在修建從鐵爐堡直達暴風城的地鐵。布洛克講了一些挖礦的事——他們在丹莫羅的深山中發現了一條新的瑟銀礦脈，品質極高，但開採難度大。巴茲爾則一直在講諾莫瑞根的機械技術。
「蒸汽機？」巴茲爾聽到阿德利安提到蒸汽機，粉紅色的眉毛挑了起來，「諾莫瑞根的蒸汽機已經很成熟了！我們用它驅動升降梯、水泵、鍛錘，還有地下鐵路！」
阿德利安心裡一動。
「飛輪先生，您對蒸汽機的潤滑系統有研究嗎？」
「當然！」巴茲爾從機械椅的側面抽出一個金屬小盒，打開，裡面是一排小油壺，每一壺上貼著標籤，「不同的溫度、不同的轉速、不同的材料，用不同的潤滑油。比如——」他拿起一個貼著「高溫高速」標籤的小油壺，「這個，用龍鱗鱘魚的魚鰾熬製，加微量瑟銀粉末，適合銅瓦和鋼軸組合。三百度以內，黏度穩定，不易氧化。」
阿德利安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正在為軸承潤滑的事發愁，巴茲爾就把解決方案送到了嘴邊。
「飛輪先生，我的蒸汽機現在正在調試。曲軸軸承用的銅瓦，潤滑不良，發熱燒瓦。您能不能幫我看看？」
「當然可以！」巴茲爾把油壺塞回盒子裡，收起椅子腿，「吃完飯就去。我最喜歡解決疑難雜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