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機的試製過程果然沒那麼順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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鍋爐出問題的第三天，阿德利安覺得自己好像老了三歲。
不是累的，是急的。鍋爐是他按照地球圖紙精心設計的——外壁基材為熔岩犬產的高碳鋼，壁厚一寸，鉚釘排得整整齊齊，外表刷了三層防鏽漆，看起來比達拉然法師塔的鍋爐還結實。結果試運行剛四個小時，探查水晶就照出了微裂紋。到了第三天，裂紋像蜘蛛網一樣爬滿了鍋爐下半截，蒸汽從縫隙里嗤嗤往外冒，嚇得皮特從鐵匠鋪跑出去老遠。
「少爺，這玩意兒不會炸吧？」皮特躲在門口，只露出半個腦袋。
「不會。壓力還沒到。」阿德利安蹲在鍋爐旁邊，手指按在冰涼的鑄鐵外殼上，探查水晶的藍光在裂紋處閃爍，「但再燒半天就不好說了。」
湯姆從鍛錘那邊走過來，手裡還拎著一把錘子，臉上的表情介於「心疼材料」和「還好沒炸死人」之間。
「少爺，高碳鋼做刀劍是好鋼，做鍋爐看來不行。」
「不是鋼不行，是我的用法不行。」阿德利安站起來，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灰，「高碳鋼耐熱疲勞差，反覆加熱冷卻，晶體結構扛不住。得換方案。」
湯姆等著他往下說，皮特也把腦袋從門框後面伸了出來。
「外層用鑄鐵。」阿德利安用手指在空中畫了一個剖面圖，「鑄鐵抗壓強度高，熱膨脹係數低，不容易裂。內層貼一層高碳鋼薄板，利用它的耐腐蝕性，不讓蒸汽直接接觸鑄鐵。兩層之間填石棉，緩衝熱應力。」
「石棉？」湯姆撓了撓頭，「那是什麼？」
「達拉然法師做實驗常用的防火材料，兼具阻燃隔熱的特性。」
皮特終於從門口走了進來，小心翼翼地繞過鍋爐那根還在冒煙的排氣管。
「少爺，那咱們之前做的這個鋼鍋爐，是不是廢了？」
「廢不了，拆了重熔打成刀劍。」阿德利安拍了拍鍋爐的外殼，「湯姆，記一下：鑄鐵鍋爐，壁厚一寸二，內襯鋼板，石棉夾層。下午開始鑄。」
湯姆點了點頭，從圍裙口袋裡掏出那本被油污浸透的小本子，用炭筆歪歪扭扭地記了幾筆。
鑄鐵加鋼襯的鍋爐花了五天時間重新鑄造、裝配、密封。
石棉是從達拉然加急運來的，裝在一個密封的鉛皮箱子裡，灰白色，纖維狀，摸起來軟綿綿的，但撕不爛。阿德利安把石棉均勻地鋪在鑄鐵外殼內側，再把高碳鋼薄板壓上去，用鉚釘固定。兩層之間沒有直接接觸，石棉吸收了大部分熱應力。
新鍋爐試運行的那天，阿德利安在爐膛前坐了整整一個下午。
火勢穩定，水溫上升均勻，壓力表的指針緩慢而穩定地爬升。探查水晶貼在鍋爐表面，藍色的光紋均勻擴散，沒有裂紋，沒有熱點，沒有異常振動。
「行了。」阿德利安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已經蹲了三個小時，腿麻得差點站不穩，皮特趕緊扶了一把。
「少爺，這就算好了？」
「鍋爐好了。還有氣缸、活塞、冷凝器、曲軸、飛輪、調速器……」阿德利安掰著手指頭數，「慢慢來。」
皮特的臉苦了一下，但沒敢說什麼。
氣缸和活塞的加工用了將近一周。
湯姆用水力鏜床切削鑄鐵氣缸的內壁，阿德利安用「法師之手」輔助，一次一次地調整同心度，直到探查水晶顯示誤差小於一根頭髮絲的直徑。活塞用高碳鋼鍛造，外圓磨得鋥亮，塗了一層厚厚的潤滑油，塞進氣缸里推拉順滑，沒有卡滯。
密封是最大的難題。阿德利安先用浸油的麻繩和牛皮條試了一次，蒸汽一衝，不到十分鐘就漏了。他又用軟泥怪分泌的黏液和石棉纖維混合，調成一種灰白色的糊狀物，塗在活塞環槽里，裝上活塞環再推入氣缸——這次效果好了很多，但軟泥怪黏液在高溫下會慢慢變脆，估計撐不過一星期。
「先去買龍鱗鱘魚的魚鰾。」阿德利安回憶了一下「前身」在達拉然學到的博物學知識，選擇了一個理論上靠譜的材料，「讓霍拉斯去碼頭問，洛丹米爾湖的漁民應該有人賣。」
皮特在旁邊聽了一耳朵，小聲嘀咕了一句：「少爺，您這蒸汽機用的材料，快湊夠一本怪物圖鑑了。」
阿德利安沒理他。
分離冷凝器的測試在鍋爐和氣缸初步能運轉之後進行。
瓦特式蒸汽機的核心創新是分離冷凝器——讓廢氣在一個獨立的容器里冷凝，保持氣缸的溫度。阿德利安按照圖紙做了一個銅製的冷凝器，外殼是鑄鐵，內部是一排銅管，冷卻水從管中流過，蒸汽在管外冷凝。
第一天測試，效果不錯。氣缸背壓明顯降低，活塞運動輕快了許多。
第二天，冷凝效果開始下降。第三天，急轉直下。阿德利安拆開冷凝器，發現銅管內壁結了一層淡藍色的半透明薄膜，薄如蟬翼，但摸上去滑膩膩的，像是一層凝固的油膜。他用探查水晶一掃——水晶發出刺眼的藍光，顯示這層薄膜富含奧術能量。
「這是什麼玩意兒？」他用銅絲颳了一點下來，放在手心裡看。
吉安娜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他身後。她今天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金色的頭髮編成了一條辮子，手裡捧著一杯熱茶，看起來像在度假。
「奧術微粒析出。」她看了一眼那層薄膜，連探查水晶都沒用，「空氣中的奧術微粒在低溫高壓的環境下會析出，附著在金屬表面。你的冷凝器裡面壓力低、溫度低，正好是析出的條件。」
阿德利安愣了一下，然後一拍大腿。
「難怪！我說怎麼效率越來越低。這層膜隔熱，熱交換被堵住了。」
「不止隔熱。」吉安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它還『絕魔』。奧術微粒本身對魔法能量有排斥性，你的探查水晶照上去發藍光，是因為水晶的能量被彈回來了，不是因為它吸收了。這層膜一旦形成，任何檢測魔法都會失准。」
阿德利安盯著那層淡藍色的薄膜看了幾秒，忽然想到了一個詞——「絕緣體」。不是電絕緣，是魔法絕緣。
「怎麼解決？」
「禁魔術式。」吉安娜放下茶杯，從旁邊桌上翻出來紙筆，畫出一個複雜的符文陣列，中心是一個倒三角，周圍環繞著三圈同心圓，每一圈上都標註著不同的符號和數字。
「這是什麼？」
「禁魔術式。達拉然從高等精靈那裡學來的符文技術，能在物體表面形成一層『魔法真空區』，阻斷外界的奧術能量滲透。」吉安娜把紙攤在桌上，「你把這個術式用銀絲——還是換成銅絲吧，效果差不太多——鑲嵌在冷凝器外殼上，啟動之後，冷凝器內部的空氣會被逐漸淨化，奧術微粒無法進入，自然就不會析出。」
阿德利安接過圖紙，仔細看了一遍。符文不算複雜，但需要精確的刻畫和穩定的法力輸入。
「這個好像超出我的魔法水平了，能幫我嗎？」
「沒問題，反正閒著也是閒著，但需要大半天。」吉安娜看了看冷凝器的尺寸，「你這個冷凝器表面積不小，我得用細銅絲一點一點地嵌進去，不能畫歪。」
「我來幫忙。」
「你幫我扶冷凝器就行。」
刻符文的那天，鐵匠鋪里安靜得像是圖書館。
吉安娜坐在冷凝器旁邊，將一根極細的銅絲按照圖紙上的軌跡，用魔力精細地控制著一點一點地嵌進鑄鐵外殼的表面。她做得很慢，每一筆都要用量規測量角度和間距，確認無誤才敢刻下一筆。阿德利安蹲在冷凝器的另一側，用「法師之手」固定外殼，防止它晃動。
法琳路過，探頭看了一眼，問了一句「你們在繡花嗎」，被阿德利安一個眼神瞪走了。
皮特蹲在門口，不敢進去，也不敢走遠，手裡拿著一根樹枝在地上畫圈。
到了下午，符文終於刻完了。吉安娜從袖子裡摸出一顆指甲蓋大小的奧術水晶，嵌在符文的中心凹槽里。水晶卡進去的瞬間，符文陣列開始發光——不是刺眼的強光，而是一種柔和的、像月光一樣的淡藍色光芒，從符文的線條上緩緩流過，一圈一圈，周而復始。
「好了。」吉安娜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啟動之後能維持一個月。一個月後水晶能量耗盡，需要充能或者換一顆。」
阿德利安把冷凝器重新裝回蒸汽機上，點火試運行。
這一次，冷凝器連續工作了三天，效率沒有明顯下降。阿德利安拆開檢查，銅管內壁光潔如新，沒有那層淡藍色的薄膜。
「吉安娜，謝了。」
「不客氣。符文技術本來就不是秘密，達拉然和銀月城都在用。只不過大部分法師不太喜歡這些『旁門左道』。」吉安娜的嘴角微微上揚，「覺得符文沒有法術優雅。」
阿德利安沒有評價。他只在心裡記了一筆——高等精靈的符文技術，以後用得上。
鍋爐、氣缸、冷凝器都穩定了，接下來是飛輪和曲軸。
曲軸是用高碳鋼鍛造的，湯姆和老湯姆輪流掄大錘，在鍛爐前站了整整兩天。鍛出來的曲軸毛坯表面坑坑窪窪，但大形是對的。阿德利安用「法師之手」配合銼刀和砂輪，把軸頸一點一點地修圓。探查水晶一直貼在旁邊，實時顯示圓柱度和表面粗糙度。
飛輪是鑄鐵的，直徑一米二，實心，重達五百多斤。湯姆用砂模鑄造，澆鑄的時候鐵水溫度不夠，飛輪表面有幾處冷隔，但整體沒裂。阿德利安用探查水晶掃描飛輪的密度分布——運氣不錯，雖然表面不好看，但內部組織還算均勻。
他把曲軸和飛輪裝配到臨時架子上，用手轉動了幾圈。轉動很順暢，沒有明顯的卡滯。
「上蒸汽驅動試試。」阿德利安說。
皮特去燒鍋爐，湯姆在旁邊盯著壓力表。蒸汽壓力升上來之後，阿德利安打開進氣閥，蒸汽衝進氣缸，活塞開始往復運動，連杆推動曲軸旋轉，飛輪跟著轉了起來。一開始很慢，然後越來越快，越來越快，整間工棚都在微微顫抖。
阿德利安正想喊一聲「成了」，突然聽到一陣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吱——嘎——吱——嘎——」
飛輪的速度驟降，曲軸轉起來一瘸一拐的，像一條腿受了傷的馬。然後是一陣青煙從軸承的位置冒出來，帶著一股焦糊味。
「停車！停車！」阿德利安衝過去關上進氣閥。
皮特用濕布把爐膛里的火壓滅。湯姆蹲下來，用手摸了摸軸承——燙得他立刻縮了回去。
「不摸了，摸一下少層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