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將盡的時候,南海鎮的天色開始沉下來了。
不是烏雲壓頂的那種沉,而是一種緩緩的、不知不覺的、像有人每天把天空的藍色擰暗幾分的沉。索多里爾河的水位降到了入秋以來的最低點,河床兩側露出了大片灰白色的碎石,幾隻白鷺站在淺水裡,一動不動地盯著水面,像是在等最後一批魚苗游過。
鐵匠鋪的水力鍛錘還在轟隆轟隆地響,從早到晚,從不間斷。
湯姆帶著六個學徒,把熔岩犬產出的高碳鋼一塊一塊地鍛打成刀胚和矛頭。水力鍛錘每落下一次,火星四濺,在昏暗的工棚里像一朵朵轉瞬即逝的橙色小花。老湯姆在旁邊搭了個木架,上面擺著幾排已經淬好火的刀胚,在爐火的映照下泛著藍黑色的光澤。
「少爺,這批刀胚的硬度比上一批高了近三成。」湯姆從鍛錘旁邊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把還沒裝柄的刀胚,遞給阿德利安,「您試試。」
阿德利安接過刀胚,用手指彈了彈刀身。聲音清脆,餘音悠長。他用刀胚的邊緣削了一下木架上的廢料——像切豆腐一樣,削下一片薄薄的木屑。
「鋼襯加工的時候也是這個鋼?」
「對。熔岩犬拉出來的鋼,碳含量高,淬透性好。做刀劍、做鑽頭、做鋼襯,都比普通鐵強十倍。」湯姆擦了擦臉上的汗,「就是太硬了,加工慢。水力鍛錘能鍛開,但鑽頭磨損快。這幾天已經磨禿了三根鑽頭。」
「鑽頭用同樣的鋼打,磨禿了回爐重鍛。不能省。」阿德利安把刀胚遞迴去,「新兵的裝備,優先配長矛。刀劍第二批次,頭盔和鎧甲用普通鐵,先解決有沒有,再解決好不好的問題。」
「知道了,少爺。」
阿德利安走出鐵匠鋪,站在河邊,看著對岸的難民營地。木屋一排排整齊地排列著,屋頂上飄著炊煙。營地東邊的空地上,新搭的幾排木屋已經封了頂,幾個難民正在屋頂上鋪茅草,動作笨拙但認真。
法琳從營地那邊走過來,沒穿戰甲,只穿了一件深藍色的厚外套,金色的長髮編成了一條辮子,垂在腦後。她的臉被河風吹得有些紅,但精神頭很好。
「新兵訓練得怎麼樣了?」阿德利安問。
「隊列走齊了,武器基本用法也教了。」法琳站在他旁邊,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但缺實戰經驗。光靠打稻草人,練不出膽量。」
「那就找機會實戰。辛迪加最近沒動靜?」
「沒有。自從那個空寨子之後,西邊的辛迪加像是消失了一樣。巡邏隊出去掃了幾次,連個人影都沒看到。」
阿德利安的眉頭皺了一下。辛迪加不是那種會主動收縮的勢力,他們消失,只有兩種可能——要麼在醞釀更大的行動,要麼被人打殘了,暫時無力行動。
「那個空寨子的事,有線索了嗎?」
法琳搖了搖頭。
「洛丹倫那邊沒有通報。布雷澤少尉那邊也問過,他們也不清楚是誰幹的。」她頓了頓,「但有一件事,我覺得不太對。」
「什麼?」
「十月中旬,十字路口附近的巡邏隊發現了幾具屍體。穿著辛迪加的衣服,但死因很奇怪。」
「怎麼奇怪?」
「不是刀傷,不是箭傷。身上有被撕咬的痕跡,但不像是狼——傷口邊緣有腐蝕,像是被什麼東西啃過之後還燒過。」法琳轉過頭,看著阿德利安,「布雷澤少尉說,那不像野獸,更像是……亡靈。」
阿德利安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亡靈。克爾蘇加德。
「屍體呢?」他問。
「被洛丹倫的人帶走了。說是要送到王城讓教會的人檢查。」
阿德利安沉默了幾秒。他想起那個刺客後腦勺的刺青——顱骨、寒冰、魂火,統御之盔的剪影。如果克爾蘇加德的詛咒教派已經在洛丹倫北部活動,那辛迪加的營地被端掉,也許不是洛丹倫乾的,也不是斯托姆加德王國乾的。
是亡靈。
但這話他不能說出來。
「法琳,從今天起,營地的夜間巡邏增加一倍。礦洞那邊也要派人盯著。」
「你覺得會有人來?」
「不知道。但有備無患。」
法琳看了他一眼,沒有追問。她轉身走了,外套的下擺在風中翻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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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初,庫爾提拉斯傳來了蓋倫船的消息。
這是一封通過肯瑞托魔法渠道傳遞的信箋。信紙是淡藍色的,上面用精緻的通用語寫著幾行字,字跡工整但不失速度,顯然是匆忙寫就的。
「阿德利安,第一艘蓋倫船已於十月二十六日下水,用時四十二天。目前已試航七天,航速、穩定性、逆風性能均遠超預期。海潮賢者未參與,航行無礙。父親極為震驚,已下令船塢再建三艘。你的技術股占百分之二十五,第一筆分紅預計明年夏天到帳。我可能在十一月中旬乘蓋倫船回南海鎮,屆時詳談。另,你問的硫磺供應問題,船隊從卡利姆多返回時可帶回火山硫磺,純度高於達拉然,價格待議。吉安娜。」
阿德利安把信箋折好,塞進抽屜里。
四十二天。從鋪設龍骨到下水,四十二天。吉安娜說得輕描淡寫,但他知道,這背後一定動用了庫爾提拉斯最好的工匠,甚至肯瑞托的法師也參與了。否則一艘新型帆船不可能比常規造船周期縮短一半以上。
「急著給我看成果。」他自言自語。
皮特從門口探進半個腦袋。
「少爺,老湯姆讓我問您,風車的主體結構立起來了,什麼時候裝帆?」
「讓他先裝帆,裝好了我去看。」
「知道了。」
皮特縮回去了。腳步聲在走廊里漸漸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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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第一場冬雨落了下來。
不是夏天那種暴雨,而是一種綿密的、細碎的、像是被風吹散的霧一樣的雨。雨不大,但很冷。打在臉上不是疼,而是麻。索多里爾河的水位漲了一點,河水渾濁,帶著從上游沖刷下來的泥沙和枯葉。
阿德利安站在書房的窗前,看著雨幕中的營地。營地的燈火在雨中變得模糊,像一團團被水浸濕的橘黃色棉花。法琳沒有帶兵夜訓——這種天氣,訓練沒有意義,兵會凍病。
門被敲了兩下。
「進來。」
霍拉斯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個木盒。
「少爺,庫爾提拉斯的船隊到了。這是隨船送來的樣品。」
阿德利安打開木盒。裡面是一塊拳頭大的硫磺礦石,顏色比達拉然供貨的深,表面有一層淡黃色的晶體,在燭光下閃著光。
「卡利姆多的火山硫磺。」霍拉斯說,「隨船來的商人說,這種硫磺純度很高,燃燒時幾乎沒有異響。價格比達拉然的貴三成,但量大,且供應穩定。」
阿德利安拿起那塊硫磺礦石,湊到燭光下看了看。晶體純淨,沒有雜色。他用探查水晶掃了一下——火元素雜質微乎其微,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買。先買五百斤。以後的硫磺供應逐步切換到這條線。」
霍拉斯在帳本上記了一筆,欠身退了出去。
阿德利安把硫磺礦石放回木盒,蓋上蓋子,放在書桌的角落裡。
五百斤。夠火藥工坊生產兩個月。
傍晚,雨還沒有停。
阿德利安穿上厚外套,撐了一把油布傘,走出子爵府。皮特在廊下蹲著,看到他要出門,連忙站起來。
「少爺,下著雨呢,您去哪兒?」
「去營地看看。」
「我陪您去。」
「不用。你在家待著,莉蓮要是問,就說我去去就回。」
皮特張了張嘴,又閉上了,重新蹲迴廊下。
阿德利安撐著傘,沿著石板路往北走。雨水打在傘面上,發出細密的沙沙聲。路兩旁的房屋窗戶里透出暖黃色的光,偶爾傳來孩子的笑聲和女人的說話聲。鎮子不大,但此刻讓人覺得踏實。
走到北門的時候,他停下來,看了看那兩門炮。
炮架在營地的炮台上,一門朝北,一門朝東。炮身上蓋著油布,雨水順著油布的褶皺往下流,在地上匯成一條條細小的溪流。法琳在炮台旁邊搭了一個簡易的哨棚,一個值夜的民兵坐在哨棚里,懷裡抱著一根長矛,半閉著眼睛。
「冷嗎?」阿德利安走過去。
民兵睜開眼睛,看清來人,連忙站起來。
「不冷,少爺。哨棚擋風。」
「雨停了以後,給炮身塗一層防鏽油。這種天氣,鐵器容易生鏽。」
「是,少爺。」
阿德利安點了點頭,繼續往營地走。
學校里的燈還亮著。他走到窗前往里看了一眼——瑪格麗特正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一根細木棍,指著黑板上的字母,領著幾個孩子讀。丹尼爾坐在角落裡,批改學生的作業,眉頭微皺,像是被某個歪歪扭扭的字母難住了。
莉蓮不在。她今天應該在子爵府,研究珠光腮紅的配方。
阿德利安站在窗外看了一會兒,沒有進去,轉身往回走。
走到營地東邊的空地時,他忽然停住了腳步。
空地上,新搭的木屋已經封了頂,茅草鋪了一半。雨水從屋頂的縫隙漏進去,滴在裡面的泥地上,發出沉悶的「嗒嗒」聲。一個身影蹲在木屋的屋檐下,縮成一團。
阿德利安走過去,傘撐到那個人頭頂。
「誰?」
一個男孩抬起頭。七八歲,瘦,臉上有泥,眼睛很亮。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外套,袖子長出一截,手縮在袖子裡。
「你怎麼在這裡?你家裡人呢?」
男孩沒有說話,只是看著他。
阿德利安蹲下來,把傘往男孩那邊傾了傾。
「你叫什麼?」
「……湯米。」
「湯米,你家人呢?」
男孩低下頭,不說話。他的肩膀在微微發抖——不是冷的,是別的什麼。
阿德利安沒有追問。他把傘遞給男孩。
「拿著。」
男孩接過傘,舉過頭頂。傘太大了,他的胳膊不夠長,傘面歪向一邊,雨水順著傘骨滴在他的肩膀上。
阿德利安站起來,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男孩還蹲在那裡,舉著傘,眼睛一直盯著他。
回到子爵府的時候,阿德利安的衣服已經濕了大半。他把濕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走到書桌前坐下。
莉蓮端著一碗熱湯走進來,看到他濕漉漉的襯衣,眉頭皺了一下。
「先生,您怎麼淋雨了?傘呢?」
「借給別人了。」
「借給誰了?」
「一個小孩。」
莉蓮把湯放在桌上,轉身去衣櫃裡拿了一件干襯衣,遞過來。
「先換衣服。湯趁熱喝。」
阿德利安接過襯衣,沒有換,放在膝蓋上。他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湯是蘿蔔燉骨頭,鹹淡剛好,暖到胃裡。
「莉蓮。」
「嗯?」
「營地東邊新搭的那排木屋,住滿了嗎?」
「還沒有。有幾間空著,門窗還沒裝好。」
「明天找人裝好。冬天快到了,不能讓人在外面凍著。」
莉蓮點了點頭,在床沿坐下,手裡拿著那塊還沒繡完的手帕。
「先生,您今天是不是有心事?」
阿德利安放下湯碗。
「沒有。就是覺得……事情太多了。」
「事情多就一件一件做。」莉蓮低著頭,手指在手帕上穿針引線,「您以前說過的,飯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阿德利安看著她低垂的眉眼和那根在燭光下閃閃發亮的銀針,忽然覺得,這句話像是他說過的,又像是她替他記住的。
「嗯。一口一口吃,一步一步走。」
他換好干襯衣,把濕衣服搭在椅背上,走到窗前。
窗外的雨還在下。營地的燈火在雨幕中閃爍,像一群被困在黑暗中的螢火蟲。遠處的索多里爾河在夜雨中流淌,水聲比平時更響,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河底翻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