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匠鋪搬遷的事，在九月底完成。
老湯姆帶著兒子湯姆和新招的六個難民學徒，在索多里爾河東岸、難民營和工廠之間的空地上搭起了新鋪子。鋪子不大，但比鎮上的舊鋪子寬敞多了。三間木屋連成一排，一間是鍛爐和鐵砧，一間是材料倉庫，一間是學徒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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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力鍛錘是新鋪子的核心。
阿德利安在河邊挖了一條引水渠，水流衝擊一個木製水輪。水輪軸上裝了一排凸輪，凸輪抬起重達兩百斤的鐵錘，然後突然落下，砸在鐵砧上。轟隆聲隔了半里地都能聽到，但效率確實驚人。原來需要三個人輪流掄大錘鍛打一整天的活，現在水力鍛錘一個小時就能幹完。
「少爺，這東西好是好，就是太吵了。」湯姆從鍛錘旁邊走過來，耳朵里塞著棉花，「我在鐵砧邊上站了一個小時，出來以後耳朵嗡嗡響，看什麼都像在晃。」
「習慣就好。」阿德利安說，「記得戴上耳塞保護聽力。」
「您給的那個長杆鑽頭我們也試過了，到時候架在水力鑽床上就能鑽炮膛。」
「鑽頭夠硬嗎？」
「用熔岩犬的鋼打的。試過了，鑽鐵管跟鑽木頭似的。」
那兩個逗比狗頭的「產出」屬於高碳工具鋼，耐磨性和切削能力都不錯，處理鑄鐵自然沒問題。
阿德利安走到鍛錘旁邊，檢查了一下水輪的轉速和凸輪的磨損情況。老湯姆的木工手藝確實好，每一個榫卯都嚴絲合縫，運轉了一個多星期還沒有出現鬆動。
「第一門炮的炮管什麼時候能鑄好？」
湯姆想了想。
「砂模已經幹了，這兩天就能澆鑄。鑄鐵水用老巴特爾斯的配方——他爹傳下來的，加了少量錫，流動性好，氣孔少。澆鑄完要冷卻三天，然後拆模修整。順利的話，十月中旬能開始加工內膛。」
「兩門炮一起鑄。材料夠嗎？」
「普通鐵管夠。鋼襯的棒料也備好了，一共六根——四根備用，兩根加工。」
阿德利安點了點頭。兩門炮，一個半月內完成，時間不算寬裕，但也不是不可能。
「湯姆，鐵匠鋪這邊你盯著。炮管澆鑄那天，我來現場。」
「知道了，少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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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塔倫米爾又有幾十戶人家逃難過來。
他們拖家帶口，推著板車，從北邊的土路走進營地。人不多，不到兩百，但加上之前的九百多人，領地人口已經突破三千了。
阿德利安站在營地的入口，看著那些灰頭土臉的人一個一個地走過。一個老人牽著一個七八歲的男孩，男孩手裡攥著一個破布娃娃，眼睛紅紅的，但沒有哭。一個中年婦女背著兩個包袱，懷裡還抱著一個嬰兒，嬰兒在襁褓里睡得正香，不知道自己的家已經沒了。
法琳站在阿德利安旁邊，雙手抱胸，看著那些難民。
「這些人，你都要收？」
「都要收。」
「你的糧食夠嗎？」
「不夠就種。種不出來就買。買不到就借。」阿德利安說，「總不能看著他們死。」
法琳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霍拉斯帶著幾個文書在營地門口登記姓名和人數，每登記一戶，就發一塊木牌，牌子上刻著編號。憑木牌去物資處領帳篷、糧食和衣物。流程已經跑過好幾遍了，難民們雖然疲憊，但沒有亂。
「少爺，營地的木屋不夠住了。」霍拉斯走過來，手裡的帳本又厚了一截，「東邊的空地還能搭幾排新木屋，但木材不多了。」
「木材的事去找老湯姆。讓他從領地上的樹林裡砍，砍多少補多少。」阿德利安說，「棉衣和毛毯呢？」
「庫存還夠。但按現在的速度，入冬前必須再採購一批。」
「讓吉安娜的船隊從庫爾提拉斯帶。帳記在我名下。」
霍拉斯在帳本上記了幾筆，轉身走了。
法琳看著那些排隊的難民，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開口。
「你老爹知道你又收人了嗎？」
「知道。我跟他說了。」
「他怎麼說？」
「他說『行，你定』。」
法琳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你爹對你，是真的放心。」
阿德利安沒有接話。他看著那些難民一個一個地走進營地，走進那些新搭的木屋和帳篷，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冬天的糧食夠不夠，棉衣夠不夠，柴火夠不夠。
「法琳。」
「嗯？」
「民兵訓練得怎麼樣了？」
「基礎隊列和武器使用差不多了。再練一個月，能上牆。」法琳頓了頓，「但缺裝備。長矛不夠，刀不夠，弓箭更不夠。」
「鐵匠鋪那邊正在打。水力鍛錘上了，速度會快很多。」
「那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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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中旬，第一場秋雨落下來的時候，第一門炮的炮管澆鑄完成了。
阿德利安站在鐵匠鋪門口，看著那根還冒著熱氣的鑄鐵管橫在沙地上。炮管長一米六，壁厚五厘米，外徑約十八厘米，內徑八厘米。表面灰黑色，有幾處砂模留下的粗糙紋路，但沒有明顯的裂紋。
「氣孔呢？」阿德利安問。
湯姆蹲在炮管旁邊，用手指敲了敲管壁。
「用您給的探查水晶照過了，氣孔不多。最嚴重的地方在這裡——」他指著炮管中部的一處凹陷，「鑄的時候鐵水流動不均勻，留了一個小坑。深度約兩毫米，不影響使用。」
阿德利安蹲下來，用探查水晶又掃了一遍。水晶亮起淡藍色的光，顯示炮管內部確實有幾個細小的氣孔，但都不在關鍵受力位置。他用手指摸了摸那個小坑，邊緣光滑，沒有尖銳的裂紋。
「可以。開始加工鋼襯。」
鋼襯的加工比鑄鐵炮管更費時。
湯姆把一根鋼棒料夾在水力鑽床上，鑽頭緩緩推進，鐵屑像蛇一樣從孔里卷出來。鑽頭每推進一厘米，就要退出來清理鐵屑、冷卻鑽頭。阿德利安用「法師之手」輔助，保持鑽頭的同心度，防止鑽孔偏斜。
鑽了一整天，鋼棒終於變成了鋼管——壁厚兩厘米，內徑八厘米，長度一米六。湯姆用遊標卡尺量了量內徑，又量了量炮管的內徑。
「過盈量三十絲。夠嗎？」
「夠了。」阿德利安說，「熱套法，加熱炮管，冷卻鋼襯。三十絲的過盈量，套進去以後抱得死。」
熱套那天，鐵匠鋪里擠滿了人。
法琳來幫忙搬鋼襯——兩百多斤的東西，她一個人扛起來，臉不紅氣不喘。皮特蹲在鍛爐旁邊，拼命拉風箱，把炮管燒到暗紅色。阿德利安用冰系法術把鋼襯冷卻到接近零度。
「放！」阿德利安喊了一聲。
法琳把鋼襯豎起來，對準炮管的內膛，緩緩放下去。鋼襯進入炮管的時候，發出一陣刺耳的摩擦聲，像是金屬在尖叫。但只持續了幾秒，聲音就停了。
鋼襯到位了。
等炮管冷卻到常溫，湯姆用錘子敲了敲炮管外壁，聲音清脆，沒有空洞的迴響。他又用探查水晶照了照，鋼襯和炮管之間的縫隙幾乎看不到了。
「成了。」湯姆咧嘴笑了，「第一門炮，活了。」
第二門炮的加工在同一周內完成。
兩門炮並排架在鐵匠鋪門口的木架上，炮口朝北，對著遠處的山崖。炮身刷了一層防鏽的黑漆，炮耳上掛著鐵鏈，炮尾鑄著「南海」兩個通用語字母——湯姆的主意。
法琳站在兩門炮前面，雙手抱胸，左綠右藍的眼睛在炮管上來回掃視。
「這玩意兒，什麼時候試射？」
「還早著呢。」阿德利安說，「剛鑄好的炮需要去除應力，明天先用退火法，先加熱到500多度，保溫緩慢冷卻，然後還要靜置一段時間，利用環境溫度變化緩慢釋放內應力。」
「而且也要等等吉安娜，她說過試射的時候通知她，算算時間應該差不多。」
吉安娜昨天通過通訊水晶傳了一條簡短的口信——「第一艘蓋倫船建造進度很快，即將完工。十一月可能回南海鎮。」
「那就等。」法琳說，「反正炮在這裡，跑不了。」
阿德利安把水晶收好，抬頭看了看天。
十月的天空很高，雲很淡。索多里爾河的水位已經開始下降了，河面上飄著幾片枯黃的樹葉，被水流卷著，打著旋，慢慢漂向下游。
遠處的營地里，老爹正在帶隊訓練，喊口令的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
「十一月。」他輕聲說，「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