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中旬的南海鎮，暑氣終於漸漸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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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晚的河風吹過來，帶著一絲涼意，吹得索多里爾河邊的蘆葦彎了腰。田野里的麥子已經收過一茬，只剩下齊刷刷的麥茬在陽光下泛著金色的光。難民營東邊的菜地里，蘿蔔和白菜正在秋雨里瘋長，葉子綠得發黑，把泥土都蓋住了。
阿德利安站在子爵府二樓的窗前，看著遠處營地升起的炊煙，手裡轉著一顆黑火藥顆粒。顆粒是昨天工坊做出來的第一批成品，大小均勻，硬度適中，在陽光下泛著烏黑的光澤。
「產量穩定了嗎？」他頭也不回地問。
霍拉斯站在他身後，手裡捧著帳本。
「少爺，工坊日產火藥約八斤。幾個難民負責碾磨、混合、造粒和乾燥包裝，都是手腳麻利的，已經上手了。」霍拉斯翻了一頁帳本，「原料方面，硝石從濕地那邊運來，走水路，供貨還算穩定。硫磺通過考德威爾從達拉然進貨，每十天一批。只是——」
「只是什麼？」
「達拉然來的硫磺純度不如您從實驗室帶回來的樣品。考德威爾說，您那批樣品是達拉然鍊金師協會特意挑過的精煉貨，量產的沒那個條件。」
阿德利安轉過身，把那顆火藥顆粒彈進桌上的陶罐里。
「純度不夠，就自己提純。讓工坊加一道工序——用洗脫魔法陣過一遍。我刻幾個陶罐，把硫磺粉倒進去，轉幾圈再倒出來。火元素雜質能去掉七八成。」
「魔法陣需要您親自激活。」
「一次激活能用一個月。一個月刻一次，不麻煩。」
霍拉斯在帳本上記了幾筆，合上本子，欠身退了出去。
阿德利安走到書桌前，攤開一張羊皮紙。紙上畫著兩門炮的結構圖——鑄鐵炮身，鋼質內膛襯管。尺寸、公差、裝配順序，每一處都標註得密密麻麻。
「湯姆那邊怎麼樣了？」他又問了一句，雖然霍拉斯已經走了。
沒有人回答。他搖了搖頭，把圖紙捲起來，塞進懷裡，走出書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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碼頭上，庫爾提拉斯的船隊正在裝貨。
三艘商船並排靠在棧橋邊，水手們扛著麻袋在跳板上走來走去，船長的吆喝聲混著海鷗的叫聲，在碼頭上空迴蕩。吉安娜站在棧橋盡頭，手裡拿著一份貨單，正跟一個水手長核對數目。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旅行長袍，金色的頭髮盤了起來，用一枚銀色的髮簪固定。腰間的肯瑞托徽章在陽光下閃著光，幾個碼頭工人遠遠地看著，交頭接耳。
「明天就走？」阿德利安走過去。
吉安娜把貨單折好，塞進行囊里。
「明天一早。潮水合適。」她轉過身，看著阿德利安，「火藥的事，我回去就安排工匠來學。你的顆粒化工藝，庫爾提拉斯的鍊金術士們會很感興趣。」
「讓他們來。南海鎮管吃管住。」阿德利安頓了頓，「硫磺的事，能不能從庫爾提拉斯直接調貨？達拉然的量不夠，純度也差。」
吉安娜想了想。
「庫爾提拉斯沒有硫磺礦。但我們的船隊從卡利姆多運香料回來，偶爾會帶一些硫磺——那邊火山多。我讓人留意。」
「多謝。」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海風吹過來，把吉安娜耳邊的幾縷碎發吹到臉上，她伸手別到耳後。
「阿德利安。」
「嗯？」
「你那兩門炮，什麼時候能好？」
「炮管才剛開始鑄造。鋼襯的棒料準備好了，等炮管出來就加工。順利的話，下個月中旬能完工。試射可能要到十一月。」
吉安娜點了點頭。
「到時候讓人送個信來。我雖然回庫爾提拉斯了，但達拉然有魔法傳訊。」她從袖子裡摸出一枚拇指大的藍色水晶，遞給阿德利安，「肯瑞托的通訊水晶。注入一絲法力就能激活，可以傳簡短的口信。距離有限，從南海鎮到達拉然沒問題。」
阿德利安接過水晶，翻過來看了看。晶體內部有細密的光點在流動，像被凍住的星光。
「這是肯瑞托內部的通訊渠道？」
「我用私人名義借的。別弄丟了。」吉安娜轉過身，看著遠處的海面，「等你試射成功，我大概已經坐上了第一艘蓋倫船。」
「這麼有信心？」
「對你的圖紙有信心。」吉安娜的嘴角微微上揚，「走了。明天不送。」
她揮了揮手，頭也不回地走了。棧橋上的木板被她踩得咯吱咯吱響，水手們紛紛讓路。
阿德利安站在碼頭上，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一艘商船的船艙里。
「少爺，回去吧。」皮特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起風了。」
阿德利安把通訊水晶塞進口袋，轉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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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藥工坊設在印刷工廠旁邊的一排新木屋裡。
木屋不大，三間。第一間是原料處理室，水力碾盤在角落裡轟隆轟隆地轉著，把無煙煤碾成細粉。一個穿著粗布圍裙的難民蹲在碾盤旁邊，用木鏟把碾好的煤粉鏟進木桶里，動作熟練，不急不慢。第二間是混合造粒室，幾個工人戴著濕布口罩，把稱量好的硝石、硫磺和煤粉倒進木盆里，用手翻拌。牆角堆著幾排木模和竹篩，空氣里飄著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阿德利安走進第三間——乾燥包裝室。木架上鋪著白布，布上攤著新造好的火藥顆粒，像一片黑色的芝麻。一個年輕人蹲在架子旁邊，用手指輕輕翻動顆粒，讓它們乾燥均勻。
「今天的產量多少？」阿德利安問。
年輕人站起來，摘下口罩，露出被汗水浸濕的臉。他叫鄧肯，是塔倫米爾來的難民，以前在鎮上的雜貨鋪幫工，手腳麻利，人也細心。阿德利安讓霍拉斯從難民里挑了幾個幹活利索的，鄧肯是其中一個。
「少爺，今天出了九斤。顆粒均勻，乾燥後硬度也夠。」鄧肯從架子上拿了一顆火藥顆粒，遞過來，「您試試。」
阿德利安接過顆粒，用拇指和食指用力一碾——沒碎。他又用手指捻了捻，顆粒表面光滑，沒有粉末脫落。
「不錯。」他把顆粒丟回去，「洗脫魔法陣用了嗎？」
「用了。硫磺粉過了一遍罐，燃燒時的紅焰少了很多，也不再有那種……那種像是什麼東西在叫的聲音了。」
阿德利安點了點頭。火元素雜質被分離後，硫磺的燃燒更乾淨，火藥的威力也更穩定。他走到牆角，打開一口陶罐，裡面是前幾天封存的火藥樣品。他用小勺舀了一勺，倒在石板地上，用一根長香遠遠地點了一下。
「轟——」
爆炸聲沉悶而集中，一團白煙騰起，地面上留下一個淺淺的凹坑。
「威力比第一批大了兩成。」鄧肯說。
阿德利安蹲下來，看了看那個凹坑，又看了看陶罐里剩下的火藥。顆粒化的威力確實比粉末大得多。但還有一個問題——硫磺的量產純度不穩定，每次到貨都需要重新調配方。他需要建立一套標準化的檢測方法，不能每次都靠試爆。
「鄧肯，以後每一批硫磺到貨，先取樣品，做一次小批量試製。配方從七十七、十、十三開始調，硝石上下浮動不超過兩個點，直到爆炸效果穩定為止。記錄每一次的配比和試爆結果。」
「少爺，這……」鄧肯撓了撓頭，「這得要懂算數的人來做。」
「我教你。」阿德利安說，「識字不需要，算數只需要會加減。先記數字，慢慢就懂了。」
鄧肯點了點頭，把阿德利安說的每一個字都記在腦子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