採購的事安排給霍拉斯之後,阿德利安沒有乾等。他從達拉然帶回來的實驗材料里翻出了一小罐硝石和一小包硫磺——量不大,但做幾次試驗足夠了。至於木炭,他打算自己燒。
他在倉庫角落裡找到幾塊松木邊角料,是老湯姆做水磨時剩下的廢料,堆在那裡積了一層灰。阿德利安把木塊撿出來,拍了拍灰,走到院子裡。
燒木炭不需要什麼複雜的設備。他用幾塊磚頭壘了一個簡易的窯,把松木塊塞進去,然後指尖亮起一團橙紅色的光芒——小火球術,溫度控制得恰到好處,不高不低。火焰舔著木塊,青煙從磚縫裡冒出來,帶著一股松脂的香氣。等煙漸漸變淡,木塊表面已經變成了焦黑色,內部碳化完全。他用鐵鉗把木炭夾出來,放在石板上冷卻,然後用手一掰——咔嚓,脆的。
接下來是研磨。
印刷工廠的水力碾盤可以用,但阿德利安不想興師動眾。他拿出前身留在實驗室里的一個小石臼,把木炭塊放進去,用杵一下一下地搗。炭粉飄起來,嗆得他咳嗽了幾聲,莉蓮從廚房探出頭,問他是不是在燒飯,他說「搗火藥」,莉蓮縮回去了。
搗了十幾分鐘,木炭變成了細粉。他用細篩網篩了一遍,把粗顆粒倒回去繼續搗,直到全部通過篩網。
然後,稱量。
阿德利安從抽屜里翻出一架天平——前身從達拉然帶回來的,精度不錯,用來稱魔法材料。他用小銅勺一勺一勺地量取硝石、硫磺和木炭粉,按照七十五、十、十五的比例,放在一張乾淨的羊皮紙上。三種粉末顏色分明——硝石白中帶黃,硫磺鮮黃,木炭烏黑,混在一起像一盤打翻的調料。
他用木勺輕輕攪拌,讓三種粉末充分混合。粉末揚起來,在空中形成一小團灰色的煙塵,他屏住呼吸,等煙塵散去,才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好了。
他拿了一小撮混合好的火藥,走到院子空曠處,放在一塊石板上。然後用一根棍子,前端綁了一根點燃的薰香,遠遠地伸過去,戳了一下那堆火藥——不是他不想用魔法,只是遠距離沒辦法控制得那麼精細。
「嗤——」
火藥沒有爆炸。它燃燒了,但燒得慢吞吞的,火焰忽大忽小,一明一暗,像是什麼東西在呼吸。橘紅色的火光在石板上跳動,持續了十多秒才熄滅,留下一灘灰白色的殘渣。
阿德利安的眉頭皺了起來。
「脈動燃燒」。火焰不穩定,說明燃燒速度不均勻。這不是他要的黑火藥。
「你這樣是不行的。」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
阿德利安轉過頭,看到吉安娜站在廊下,手裡端著一杯茶,目光落在那堆還在冒煙的殘渣上。
「你用的是新鮮的松木。」吉安娜走過來,蹲下來看了看殘渣,用手指捏了一點,在指尖碾了碾,「裡面殘留著微弱的自然能量和樹木的意識碎片。燒成炭也還在。」
阿德利安一拍腦門。弩機。他做弩機的時候,紫衫木里的生命能量就讓弩弓不聽話。木炭雖然燒過了,但那些能量和意識顯然不是一把火就能燒乾淨的。
「那怎麼辦?」他問。
吉安娜站起來,拍了拍手指上的灰。
「兩種辦法。一種是用生命能量的反面——死亡能量——來消除影響。」
阿德利安愣了一下。死亡能量,那是通靈術的範疇。他看了吉安娜一眼,發現她的面色有些複雜——不是猶豫,更像是一種「我知道這條路但我不希望你走」的謹慎。
「死亡能量……不是跟通靈術高度相關?」阿德利安問。
「對。在達拉然是絕對的禁忌。」吉安娜的語氣平淡,但眼神很認真。
阿德利安一攤手:「那就是沒得選咯。第二種呢?」
「使用存放十年以上的木材燒炭。」吉安娜說,「木材砍伐下來之後,裡面的生命能量和自我意識會隨時間消減。十年之後,基本可以忽略了。」
十年。阿德利安心裡算了一下。他現在沒有十年以上的木頭,但他可以找老湯姆——老湯姆做木匠幾十年,倉庫里肯定有存了多年的老料。
「我去找老湯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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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湯姆的工棚在南海鎮東邊,靠近索多里爾河的地方。阿德利安到的時候,老湯姆正蹲在工作檯前刨一塊木板,刨花捲成一團,像金色的捲髮。
「老湯姆,有沒有放了十年以上的木頭?」
老湯姆抬起頭,眯著眼睛想了想。
「有。倉庫角落裡有一堆橡木,放了得有十五六年了,一直沒捨得用。您要多少?」
「幾塊就行。」
老湯姆放下刨子,帶阿德利安走進倉庫。角落裡堆著幾根灰撲撲的橡木方料,表面落滿了灰,蜘蛛網在木頭之間織成了一片小森林。老湯姆抽出兩根,用嘴吹了吹灰,遞過來。
「少爺,您要這老木頭做什麼?」
「燒炭。」
老湯姆愣了一下,但沒問為什麼。少爺做事,總有他的道理。
阿德利安抱著兩根老橡木回到子爵府,用探查水晶仔細檢查了一下。水晶亮起來,顯示木頭內部的生命能量確實很微弱,幾乎可以忽略不計。樹木的自我意識也消散了,探查術反饋回來的信息像是一片死寂的深海,沒有波動,沒有迴響。
「應該可以了。」他自言自語。
他用同樣的方法燒炭、研磨、混合,又做了一小批火藥。然後拿到院子裡測試。
點燃。
「轟——噗——」
火藥爆炸了,但威力不大。衝擊波把石板上的灰吹散了,火星濺出去不到一米。阿德利安蹲在旁邊,看著那灘比剛才大不了多少的殘渣,眉頭擰成了一個結。
威力太小了。
他拿起一片殘留的炭渣,在手指間碾碎。炭渣很脆,但質地疏鬆,像是被蟲子蛀過的木頭燒出來的。他想起吉安娜剛才說的話——十年以上的木頭,生命能量和自我意識倒是基本消失了,但木質也變得疏鬆發脆。這種木炭燒出來的火藥,威力遠不如預期。
「這就是黑火藥的正常威力。」吉安娜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站到了他身後,「庫爾提拉斯用的火藥,跟你這個也差不多。」
阿德利安沉默了。庫爾提拉斯的海軍以火炮聞名,如果他們的火藥只有這個水平,那所謂的「火炮」大概也只能在近距離轟一轟木質船殼,打不穿真正的裝甲。
但他記憶中的黑火藥,不是這樣的。
前世的黑火藥,配比精確、顆粒均勻、燃燒迅速、威力驚人。但同樣的配比,在艾澤拉斯卻只能做出威力減半的東西。
為什麼?
他蹲下來,用手指撥了撥地上的殘渣,腦子裡飛速運轉。木炭是問題的關鍵。新鮮木材有生命能量,干擾燃燒;陳年木材生命能量沒了,但碳含量也降低了——樹木在存放過程中,有機質會緩慢氧化,微生物會分解纖維素,木材的密度和含碳量都在下降。燒出來的炭,自然不如新鮮木炭那麼「肥」。
「吉安娜,」他忽然開口,「你知道植物也會呼吸嗎?」
吉安娜的眉毛挑了一下。
「呼吸?植物又不是動物,怎麼呼吸?」
阿德利安想了想,用了一個更通俗的例子。
「你放過糧食嗎?陳糧放久了,是不是比新糧難吃?」
「是。陳米煮出來沒有香味,陳面發不起。」
「那是因為糧食里的有機質在緩慢氧化,釋放出二氧化碳,同時養分流失。」阿德利安說,「木頭也是一樣。存放十年以上的木頭,表面上看還是木頭,但裡面的有機質已經消耗了一部分。燒出來的炭,碳含量比新鮮木頭低,所以威力不夠。」
吉安娜沉默了幾秒。她大概在消化「植物呼吸」這個概念。
「所以你的意思是,不能用木頭?」
「新鮮木頭有生命能量,不能用。陳木頭碳含量不夠,也不行。」阿德利安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得換原料。」
「換什麼?」
「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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煤在艾澤拉斯不是什麼稀罕東西。南海鎮的鐵匠鋪用的就是煤,從丹加洛克的矮人礦洞裡運來的,價格不貴,品質也不錯。但煤和木炭不一樣。煤的含碳量高,但結構緻密,燃燒慢,做火藥需要的是「快速燃燒」,不是「持續供熱」。
阿德利安從倉庫里搬來一筐無煙煤——丹加洛克產的,灰分低,含硫量也低,是矮人用來打優質鐵器的燃料。他先把煤塊敲碎,放進水力碾盤裡反覆研磨,碾成極細的煤粉。煤粉的顏色比木炭粉深,接近黑色,在陽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他捻了一點煤粉在手指間,顆粒很細,但不夠「蓬鬆」。木炭粉疏鬆多孔,比表面積大,燃燒快;煤粉緻密光滑,比表面積小,燃燒慢。直接用來配火藥,肯定不行。
「得把煤粉變成活性炭。」阿德利安自言自語。
他找來一個大陶罐,把煤粉裝進去,用泥封住罐口,只留一個小孔。然後把陶罐放進鐵匠爐里,用高溫煅燒。溫度不能太高,否則煤粉會燒結成塊;也不能太低,否則揮發物出不來。他守在爐子旁邊,用探查水晶監測罐內的溫度,保持在八百度左右。
大約燒了兩個小時,他取出陶罐,等它冷卻,打開封泥。罐子裡的煤粉顏色變淺了一些,從深黑色變成了灰黑色,用手指捻一下——比以前疏鬆了,顆粒表面出現了細密的孔隙。
活性炭。
雖然不是完美的活性炭,但比原來的煤粉強多了。
他用這種處理過的煤粉,按照七十五、十、十五的比例重新配了一批火藥。
測試。
點燃。
「轟!」
這次爆炸的動靜大了不少。衝擊波把石板上的碎石吹飛了,火星濺出去兩三米遠。阿德利安蹲在旁邊,看著那團迅速消散的黑煙,心裡湧起一股「終於有點樣子了」的喜悅。
但還不夠。
他想起前世在某個科普視頻里看到的黑火藥優化數據——最優配比不是固定的,需要根據原料的純度調整。硝石的純度越高,需要的量越少;硫磺和木炭(煤粉)的燃燒特性不同,也需要微調。
他開始了漫長的配比試驗。
七十五、十、十五,測一次。七十六、十、十四,測一次。七十七、十、十三,測一次。七十八、九、十三,測一次。每一次都用相同的量,相同的測試方法,記錄爆炸的聲響、火光、衝擊波、殘渣。
吉安娜坐在廊下的椅子上,手裡端著茶,看著阿德利安在院子裡一次次點火、記錄、搖頭、重新配藥。她看了一會兒,忍不住開口了。
「你這是在做什麼?」
「找最優配比。」阿德利安頭也不抬,「每一種原料的純度不一樣,配比也要跟著調。死記硬背配方沒有用,得自己試出來。」
吉安娜沒有評價,也沒有再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