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鵬城氣溫降了，但星島基地並不因此顯得冷清，反倒有某種逼緊的熱氣。
聯合設計評審的通知在十二月初發出去，收件方是星辰科技總工辦和華國航天局載人工程總部，會議地點定在星島三號樓的大會議室，那個會議室有一整面牆的白板，以前用來推演聚變堆設計參數，現在白板上畫的是一個細長的艙體側視圖，線條還是鉛筆稿，邊緣用紅膠帶做了標註。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這是星辰一號月球飛船的第一張完整形態圖。
林遠舟到的時候，航天局的人已經比他早到了，幾個人站在白板前低聲討論，其中一個指著艙體中段的位置說了什麼，另一個拿筆在旁邊做了一個標註。那邊房間角落裡擺著幾個摺疊桌，上面鋪著參數表格，看起來已經被翻過多次，有幾頁折角。林遠舟沒有打擾那幾個人，徑直走到靠窗的桌前坐下來，把自己帶來的那一疊材料擺開。
材料最上面是一份重量分布預算，他昨晚在辦公室里改過，有幾行數字用紅筆圈了出來：推進系統六十四噸，燃料艙九十八噸，居住艙二十二噸，生命保障系統十一噸，貨物和補給三十一噸，結構與熱控系統其餘分攤。這幾個數字相加到了二百八十噸整。
這個數字在此之前沒有寫進任何公開文件。
---
會議在上午九點開始。
航天局方面來了五個人，總工程師柳建成帶隊，其餘幾位是分系統負責人，推進、結構、生保各一位，還有一位專門負責載人工效學的評估工程師。星辰科技這邊，林遠舟、維克多、飛船系統負責人老陳，再加上兩位年輕的結構工程師，一共六個人坐到了桌子對面。
柳建成開口第一句話是：」我們這次來之前看了你們的聚變驅動方案，二稿。有幾個地方想當面談清楚。」
他不是質問的語氣，但也不是在徵求意見，語氣里有一種工程師特有的直接——問題擺出來，就是要討論出答案的。
」好，你說。」
推進系統是第一個討論的節點，也是爭議最多的地方。星辰科技的方案用的是聚變堆驅動，不是化學推進，這在以往的月球任務里沒有先例。柳建成沒有反對這個路線，他反對的是一個具體參數——比沖估算值。
」你們給的比沖數據是基於地面測試的，去年秋天做的，對吧？」他把那一頁翻出來，放到桌上，用手指點了點那個數字。
他說是。
」月球往返途中有兩次引力場變化，地球出發段和月球捕獲段，聚變堆的工作點會不會漂？漂了多少？」
老陳接過來答了，他把去年測試數據里的工作點穩定性曲線調出來，指著曲線末端一小段微小的偏差，說那個偏差在百分之零點七以內，已經納入了燃料備餘量的計算里。柳建成看了一會兒，說他們的意見是把備餘量再加兩噸，這樣安全邊界更寬，哪怕聚變堆在某個特殊工作段表現比預期差，也能保住回程的速度窗口。
老陳說這會把總重壓到兩百八十二噸。
柳建成說兩噸換回程的安全邊界，這個帳合算。
林遠舟沒有立刻說話，他算了一下，兩噸燃料額外加進去，對居住艙的重量分配不影響，居住艙那塊是已經鎖死的硬約束。他點了頭。
---
居住艙的討論花了幾乎一整個上午的時間。
這是星辰一號的另一個核心數字：六人，九十天。在月球表面的停留時間大約是四周，但飛船本身要作為備用居住空間，如果基地建設遭遇任何延誤，居住艙必須支撐全體六人在月球軌道或地月轉移軌道上的額外滯留。九十天是經過反覆討論之後確定的供給邊界，再往上加會讓補給艙的重量超出聚變堆的有效推力範圍。
載人工效學評估工程師——一個很年輕的女工程師，姓謝，戴眼鏡，說話很快——拿出了一份人均空間分配計算，把它推到桌子中間。她說按每人基礎生活空間和活動區分開計算，六人的有效居住區面積需要至少一百一十二平方米，但考慮到一些區域可以共用，比如醫療區和備用艙段，實際艙體截面如果用當前設計參數，內部有效面積大約是九十六平方米。
差距是十六平方米。
」不是一個小差距。」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沒有誇張。
林遠舟說：」告訴我你怎麼填上這十六平方米。」
謝工程師把眼鏡往上推了推，說有兩種方案，一種是加長艙體，但這影響整體結構剛度，需要額外加固，重量代價大；另一種是更改內部模塊布局，把一些不常用的備用艙段從固定空間改成摺疊式，展開之後能多出有效面積，重量幾乎不變。
摺疊式的方案他們在生命保障模擬艙里測試過，航天局這邊有一套相關標準，謝工程師說他們可以提供那套標準。
柳建成補充了一句，說這個方案國際上有參考案例，某些空間站設計里用過，結構可靠性有經驗可循。
摺疊方案就定下來。他吩咐老陳和謝工程師會後單獨對接具體參數，在十二月十五日的設計凍結節點之前給出修訂版。
---
會議在下午兩點短暫中斷了一次，幾個人去拿咖啡的空當，林遠舟走到白板前，看了一會兒那張艙體側視圖。圖上已經多了好幾行標註，推進艙的尾部加了一個新的熱防護層標記，居住艙那一段邊緣有幾條虛線，是摺疊式模塊展開後的理論邊界。
他想到前兩個月造這張圖的那個下午，那時候只有一個輪廓，沒有參數，沒有重量，沒有飛行時間，只有一個隱約的形狀。現在那個形狀裡面填滿了數字，每個數字後面跟著一個工程選擇，每個工程選擇後面跟著一個可能的風險。這是飛船設計里他最熟悉的那種感覺：越往裡走，選項越少，但每一個剩下來的選項都變得越來越硬、越來越真實。
維克多是在下午進來的。
上午的討論他不在場，他一直在另一個房間和導航組的人開一個獨立會。他推開會議室的門進來時，手裡拿著一個平板，屏幕上是一張密密麻麻的軌道計算圖，進來之後把平板放到桌上，說讓他先報告一個數字。
」地月轉移軌道飛行時間，六天。返程四天。月球停留四周。全程十四天在飛船上，另加四周在月球表面。」
柳建成說：」去程六天，以前的探測器任務是三天。」
維克多點頭。」聚變堆的比沖比化學推進高很多，但我們不是走直接高速轉移軌道，我們走的是一個節能窗口——速度穩，姿態控制消耗更低，對生命保障的衝擊也小，住人的飛船，這個選擇更合適。節省下來的燃料，換的是乘員的舒適度和安全餘量。」
他接著解釋導航方案。量子計算輔助的導航系統是維克多這幾個月專門在搭建的一套東西——實時量子糾錯的軌道預測，配合一組微型深空測距傳感器，能在飛船姿態調整時把誤差壓到普通導航系統的十分之一。月球表面著陸時，定位精度能達到五米以內。
柳建成聽完，問：」這套系統的容錯設計呢？量子計算部分如果出現退相干？」
維克多說他們有經典計算機熱備系統，退相干事件觸發時，系統會在零點幾秒內切到熱備，導航精度會下降，但不會失聯。他翻到平板的另一頁，那是一張容錯樹，把各種故障場景和對應處理路徑都列出來了。
柳建成盯著那張圖看了一會兒，然後抬起頭，說了一句他們團隊內部一直在討論的一個問題。
」月球背面有通訊盲區。你們的方案里，通訊盲區最長是多少分鐘？」
維克多說：」十八分鐘。我們計劃在月球軌道放一顆中繼衛星，這樣盲區時間可以縮短到四分鐘左右。衛星的發射窗口在飛船出發前三個月，那個節點需要單獨列出來安排。」
柳建成在他的記錄本上寫了一行字。
林遠舟注意到柳建成寫完之後，在那一行下面畫了一條線，然後把筆放下，說：」十二月十五日設計凍結，二月建成，這個節奏我們沒問題。但有一個前提——凍結之前，推進和導航兩個分系統的接口定義必須發給我們確認，不能設計凍結了，接口還在改。」
維克多說那個沒問題，推進和導航的接口文件他這邊十二月十日之前可以發出去，比凍結節點早五天。他說這話的時候是用的俄語式的華語，語序稍微有點不一樣，但他的意思清楚，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懂。
柳建成的推進系統負責人當場問了一個接口細節，是關於量子導航系統的時鐘同步協議，那個協議需要和推進系統的點火時序對齊，容差要求在幾十微秒以內。維克多點開平板里的另一張圖，時鐘同步架構，解釋了同步節點的位置，對方聽完，把那張圖的編號記下來了，說回去對接。
這個要求是合理的，林遠舟說好，明確這個節點。
會議快結束時，有人提到飛船的命名，說正式名稱要上報航天局備案。林遠舟說早就想好了。
他說：」星辰一號。」
會議室里停了一下，柳建成點了頭。老陳在他的記錄本上把這幾個字寫下來。謝工程師低頭在平板里做了一個標註。
這幾個字就這樣安靜地進了文件，沒有誰說什麼特別的話，但從那一刻起，那張白板上的鉛筆圖就有了名字。
---
十二月十五日的設計凍結節點如期到來。
那天下午，林遠舟在星島三號樓里又見了一次柳建成。兩份文件放在桌上，一份是星辰科技的簽字版，一份是航天局的簽字版，分系統接口定義、重量分配方案、飛行軌道參數、導航系統容錯設計，全部完成確認，沒有懸掛條款。
凍結文件上有一行話，是工程師之間的慣例寫法，林遠舟之前在其他項目里見過類似的格式：設計凍結後，不得對已確認參數進行非正式修改，任何技術偏差須經雙方總工程師聯合批准。
柳建成拿起筆，在簽字欄簽了，推過來。
林遠舟接過來，也簽了。
兩個人沒有特別慶祝，各自把自己那份收起來，約好二月份建成之後的聯合測試時間表，然後分開。這是工程項目里常見的一種結束方式，事情完成了，就往下一件事走，喝彩留給結果。
---
十二月底，周若琳從星島飛了過來，不是來開會，也沒有提前在日曆上發邀請，只是發了一條消息說想和林遠舟單獨談一次。
林遠舟在下午約了她，地點是星島那棟樓裡面一間朝海的小會客室，不大，只有一張桌子和幾把椅子，沒有白板，也沒有設備。周若琳來了之後，在桌子對面坐下來，把手機扣在桌上，看著林遠舟。
她沒有繞彎子。
」林總，我有一個問題，不是關於飛船設計的，也不是關於訓練計劃的。」
」你說。」
」月球上，」周若琳慢下來，選了一下詞，」如果我們發現了一些、我們事先沒有預料到的東西，誰有權決定怎麼處理？」
林遠舟沒有立刻說話。
他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腦子裡過了很多東西，但他知道周若琳不是在問流程，不是在問月球任務的應急預案里關於意外發現的分類處理條款——那些東西她比他背得更熟。她在問的是別的。
」你現在想到什麼了？」他沒有直接回答，反問了一句。
周若琳說：」沒有具體的東西，但我一直在做廣寒選址，看了很多月壤數據，有些地方的數據模式——我說不清楚哪裡不對，只是覺得，我們可能遇到比預期複雜的情況。到那個時候，如果地面的決策鏈太長，如果時間窗口很窄，我需要知道我有沒有權限自己決定。」
外面海面上有光，陽光斜著打進來，把桌面的一半照亮了。林遠舟把手放在桌上，想了一下，然後說：
」你。」
周若琳重複了一遍，」我？」
」你。」林遠舟說，」月球上的判斷，就是你的判斷。如果你覺得某件事需要處理，你有權處理，包括你認為需要保護某些東西，不向外發報的那個決定，也是你的權限。」
周若琳把他的話在腦子裡停了一下，然後說：」如果我的判斷和地面指揮中心的指令衝突？」
」地面中心會收到你的全部數據，他們會做他們的判斷。但你在現場，你有第一手感知。」
周若琳說：」這是你說的，不是寫在任務規範里的。」
林遠舟說：」等你們出發之前，我會把它寫進去。」
她沒有說謝謝，只是點了頭，把手機從桌上拿起來，站起身。在走向門口的時候，她停了一下，背對著林遠舟說了一句：
」我不知道月球上有什麼。但我想知道。」
然後她就出去了。
林遠舟在那間小會客室里坐了一會兒，沒有立刻起身。海面上的光在變，他看了一會兒，想到那個問題，想到周若琳說的那句」我不知道月球上有什麼」，再往深處想了一層。
廣寒選址的數據里有她說不清楚的」不對的地方」，他不知道是什麼，周若琳自己也說不清楚。但她是行星地質學家，她一輩子都在讀這種數據，如果連她都說不清楚哪裡不對，那件事多半不是數據噪聲。
他起身，關了燈，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