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十六日清晨，周若琳在星辰科技航天部的會議室里看見了兩張圖紙，就再沒離開過那個房間。
圖紙鋪在長桌上，一張是著陸器的總體方案，一張是月球車的結構圖。前者叫廣寒一號，後者叫廣寒二號。名字是秦朗定的，他說」廣寒宮本來就是月亮上的，用這個最順」。沒人反對，就這麼定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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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若琳在著陸器的反推系統那一欄停了很久。兩套冗餘，各自獨立，互不干擾——這是她的要求，也是月球任務最基礎的安全底線。月球表面沒有大氣層，著陸沒有減速傘可用，全程依靠反推發動機控制下降速度和姿態。一套失效，還有另一套頂上；另一套也失效，就是另一個故事了，但那個故事不在這份方案里討論。
」三十五噸，」她說，聲音不大，更像是在對自己確認，」落點精度三米以內。」
何泉在她旁邊，拿著一支鉛筆在月球車的輪繫結構圖上比劃著名。六輪獨立懸掛，每個輪子都有自己的驅動電機和獨立的減震行程，意思是就算三個輪子同時陷進熔岩管道的邊緣，剩下的仍然能把車拖出來。他是從海底作業隊轉過來的，習慣在極端環境裡思考」最壞情況怎麼辦」，而不是」大概率沒問題」。
」三十千瓦的聚變小型電源，」他說，」這個我比較有把握。上個月那台縮比裝置跑了兩百小時，沒出過問題。月球晝夜循環是地球的二十九倍，最冷的時候大約負一百八十攝氏度，最熱接近一百二十攝氏度。小型聚變電源本身發熱，外殼的熱管理系統就是關鍵——我準備用三層熱隔離加主動散熱相結合，等實機出來之後在戈壁灘試一遍就知道了。」
」十二月二十日開始測試，」周若琳說，」從那天算，六十天極限測試。」
何泉點了點頭。他沒有覺得時間緊，因為從他接觸這個項目到現在，時間一直都很緊，他已經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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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兩張圖紙被定下來之前，還有一場關於名字的短暫討論。秦朗提了」廣寒」這個名字，有人問有什麼來歷，他說月宮廣寒嫦娥奔月，這個大家都讀過，用它是對的。又有人問會不會太文學氣，工程項目一般傾向於編號，秦朗說編號是內部用的，廣寒是對外的，兩套名字並行，沒有衝突。周若琳沒參與這個討論，她在看反推系統的參數，等大家說完了，才抬起頭，說行就行。
會議散了之後，何泉追上周若琳，在走廊里問她一件事。
」六輪懸掛的行程我算了一下，如果遇到超過六十度的斜坡，最里側的兩個輪子會產生側向力矩，有翻車風險，」他說，」這個要不要加入測試科目。」
」加，」周若琳說，」但不是月面地形測試，是地面先打透。月球上的熔岩管道、隕石坑邊緣，凡是想到的都先在地球上試，試到沒有問題再上月球。」
何泉記了一下，說：」那斜坡測試場地要另外建。」
」報預算，我批。」
就這樣，斜坡測試被加了進來，測試周期因此往後延了四天。這四天從別的地方擠，擠不出來就壓夜班，但是測試項目不能缺。周若琳在那份測試計劃書上簽了字，然後把那個文件夾放進她隨身帶的包里，和廣寒一號的設計圖冊放在一起。
華國西北戈壁灘的測試場地是林遠舟批下來的。理由很簡單：晝夜溫差大、地麵條件惡劣、遠離人口聚集區。場地建設從十一月初就開始了，溫度模擬艙是其中最耗錢的一部分——要在一個封閉的模擬艙內把環境溫度從負一百八十攝氏度拉升到一百二十攝氏度，並且能維持住，技術難度不低於月球車本身的研發。
十二月十八日，廣寒二號的實機運到了戈壁灘。
周若琳全程跟著。她站在月球車旁邊，看著工人把保護包裝一層層拆開，看到那六個輪子露出來的時候，她忽然意識到這是她第一次看見實物，而不是圖紙或者電腦渲染圖。圖紙上的月球車是精確的、理性的，是一組參數和結構關係的集合。實物不同，實物有重量，有焊縫，有因為工廠燈光而反光的鋁合金蒙皮，有不那麼完美的邊角收口。
實物是真實的，圖紙里的東西就變成了真實的東西。
何泉蹲在地上，摸了摸輪轂和減震臂的連接部位，站起來說：」可以。」
就這一句。
十二月二十日，測試正式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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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寒二號進溫度模擬艙的那天是十二月二十三日。艙外溫度零下十七攝氏度，戈壁灘的風把飛沙吹得刮臉，但測試團隊沒有一個人進帳篷等著。他們站在控制台前，看著監控屏幕，等著內部溫度數據穩定下來。
這不是一件輕鬆的事。模擬艙建設的時候，何泉對製冷系統提出了一個他認為必不可少的要求：降溫和升溫的速率必須可精細控制，精度在每小時一攝氏度以內。這個要求意味著整套製冷和加熱系統的控制算法需要重新標定，額外花了三個星期。當時有人質疑這個精度是否必要，月球上的溫度變化其實比這慢得多，但何泉說，測試的目的是找到系統極限，而不是復現真實條件，如果只復現真實條件，月球晝夜循環是二十九天，那他們要等到什麼時候。這個邏輯說服了所有人，精度要求被保留了下來。
模擬艙內的環境溫度控制在模擬月球夜間狀態，然後緩慢上升，模擬月球從黑夜進入白晝的過程。這個過程在月球上要花約十四個地球日，在測試里被壓縮到十二小時。溫度曲線的斜率經過反覆驗證，確保熱應力的積累方式和真實月球環境相當。
廣寒二號在模擬艙里安靜地待著，三十千瓦的聚變電源穩定運轉。內部溫度、外殼溫度、各關節軸承溫度、輪轂電機繞組溫度——幾十個測溫點的數據實時傳到控制台。周若琳盯著那個屏幕，偶爾喝一口保溫杯里的熱茶，然後繼續盯著。
二十四小時過去，數據正常。
四十八小時過去，數據正常。
七十二小時的節點是在凌晨三點十七分到達的。當所有參數都還在綠色區間內的時候，控制台前的人沒有歡呼，只是互相看了一眼，然後繼續盯著屏幕。這不是結束，這只是七十二小時的節點。
等到早晨，周若琳讓人列印了一份完整的七十二小時溫控測試報告，一共八十三頁，她從頭翻到尾，在每一個有疑問的數據旁邊用筆做了標註。最後一共標了七處，都是正常波動範圍內的微小異常，不影響結論，但值得記錄在案。她把那份報告放進文件袋，在封面寫上日期和」廣寒二號月球晝夜溫差模擬測試，七十二小時，全參數正常」。
三百攝氏度的溫差跨度，七十二小時，沒有一個部件失效。
何泉看見那個結論的時候，沒說話，往手心裡哈了口氣，然後去找他的那杯冷掉的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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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寒一號的測試是另一件事。
著陸器的測試場在戈壁灘的另一頭，距離月球車測試區大約三公里。測試的核心是反推系統——在地面模擬月球重力環境下的減速過程，用起重機和配重組合來抵消地球的重力差，讓著陸器在人為懸掛狀態下演練點火、節流、關機的全過程。這套方法不能百分之百還原真實情況，但能暴露出反推系統本身的硬體問題。
廣寒一號的兩套反推系統各自獨立。主反推系統用的是林遠舟從聚變項目里剝離出來的小型化推力單元，副反推系統是更保守的方案，化學推進劑，成熟度高，不依賴任何新技術。這個設計的邏輯是：如果主推進出問題，副推進頂上；如果副推進也出問題，那就說明設計有根本性缺陷，需要從頭來過。
一月七日，主反推系統的第四號推力單元在第十二次點火測試中失效了。
失效來得很突然，也很安靜。第四號單元的推力輸出在點火後三秒內掉到了設計值的百分之二十三，然後歸零。控制系統在零點八秒內檢測到異常，自動切換副推進系統，著陸器的整體測試狀態保持穩定，沒有任何安全風險。
從工程意義上說，雙重冗餘按設計工作了，這是好消息。
但失效本身需要找到原因。
何泉在控制室里聽完技術員的簡報，問了一個問題：」第四號單元現在是什麼狀態？」
」封死了，」技術員說，」等待拆解檢查。」
何泉脫了外套，把袖子卷上去，說：」我去看。」
沒有人說」你不用親自去」，因為大家都知道說了也沒用。何泉是這個團隊裡唯一一個在真實極端環境下做過現場設備故障處理的人——不是在實驗室，是在水下兩百米，是在零可見度、外部壓力讓關節疼痛的環境裡，是在沒有退路的情況下。他在那種環境裡處理過噴嘴堵塞、傳感器失靈、液壓油路破損，每一次都是用手完成的，因為沒有別的辦法。
他走過去，拆開第四號單元的檢查口，把手伸進去摸了摸噴注面板的邊緣，停了一下。
」碳積，」他說，」噴注孔邊緣有碳積，堵住了。」
技術員把內窺鏡湊過去，確認了這個判斷。碳積來自燃料不完全燃燒，成因很可能是上一次測試結束時推進劑排放不徹底留下了殘餘。問題不在設計本身，在流程。
找到原因，修復就簡單了。
清理碳積需要專用工具，但在測試現場沒有。何泉讓人從備件箱裡找出了一套管道清潔工具，那套工具原本是為液壓系統準備的，不完全匹配，但可以用。他用了大約四十分鐘清理噴注孔，把每一個細節縫隙都清理到肉眼可見無殘留，然後花了二十分鐘重新標定噴注流量——清理之後流量係數會有輕微變化，不重新標定直接點火，數據會不准。
整個過程里，周若琳在控制室，沒有去問進展，因為去問的意義不大，結果出來了她自然會知道。助理過來問她要不要去吃飯，她擺了擺手，說等這邊好了再說。助理把飯盒留在桌上，走了出去。
又花了大約一小時做完全系統複測，然後第四號單元恢復點火，推力輸出百分之九十七點三，在允許誤差範圍內。
從發現失效到恢復正常，四小時。
周若琳在控制室里全程等著，沒有去打擾，也沒有去催。等何泉回來說」好了」的時候，她看了看時間，往數據記錄表上填了一行字：一月七日，主推進第四號單元失效，碳積堵塞，流程問題，現場排查修復，歷時四小時，已恢復正常，建議修訂排放流程規範。
她把那份記錄放進廣寒一號的故障檔案，然後合上文件夾。
從這件事裡得到的東西，比十次順利通過的測試更值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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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中旬，極限測試進行到第二十五天，兩套設備的狀態數據匯總上來了。周若琳拿著那份匯總，在帳篷里坐了大半個下午，偶爾翻一頁，偶爾在某個數字旁邊畫一個圈。
廣寒二號在低溫測試里表現出了預期之外的優越性——這個溫差幅度對它的影響比計算值更小，主要原因是熱隔離層的實際施工質量高於設計餘量。這是好消息，也是需要記錄在案的原因：施工質量產生了額外裕量，但這個裕量的來源要搞清楚，而不是把它當作設計本身的功勞。
廣寒一號的反推系統在修訂排放流程之後，再沒有出現同類故障。第三次全系統聯調在一月十二日完成，著陸精度模擬測試的誤差穩定在兩點七米，低於三米的設計要求。
秦朗在遠端的群消息里發過來一條：你們快點，軌道段的設計改了一個參數，你們的落點需要重新算一遍。
周若琳把手機放下，去找何泉。
」落點要重新算，」她說。
」多少偏差？」
」還不知道，軌道段還沒發過來。」
何泉喝了一口茶，說：」那等他們發過來再說。」
這就是極限測試里的日常——每隔幾天會有一個新問題冒出來，不是設備問題，就是上游設計改動帶來的連鎖影響，或者數據覆核發現了之前沒在意的細節。處理這些事的方式不是著急，是一件一件來。
周若琳站在帳篷門口，看著戈壁灘在傍晚的橘黃色光線里變成一片金色。風停了，飛沙落下去，遠處的山脊線清清楚楚地勾在天邊。
月球上大概也有這樣的時刻。當然沒有這樣的顏色，沒有大氣層，沒有散射光，但會有輪廓分明的山脊，有比在地球上更亮的星星，有一種絕對的安靜。
她想到了在會議室里林遠舟說的那句話——如果她的現場判斷和地面指揮中心衝突，她可以用自己的判斷。不是授權，更像是一種默認，對她在極限條件下做出正確判斷的默認。
她不知道月球上會遇到什麼。
但至少她知道廣寒一號能在三米以內落地，廣寒二號能在月球那種極端冷熱交替下撐過七十二小時，而何泉能在四小時以內把一個失效的推力單元修好。
這些她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