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寒計劃的立項消息公布之後的第七天,選拔小組的終審名單擺上了林遠舟的桌子。
不是一張列印的表格,是一個文件夾,厚到封面紙邊都翹了起來。裡面是十八個人的綜合評估報告,每一份都在二十頁以上。林遠舟沒有把它帶回家,就在辦公室里坐下來,從第一份翻到最後一份,一頁一頁地看,在折角處用鉛筆做標記。
他一個人看完了整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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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拔組的最終評審在十一月的第三個周三,就在星辰科技總部的一間會議室,靠近東翼,窗外能看到一截遠處的海灣。那一天來了七個人:航天局的兩位專家,心理測評組的一位評估師,星辰科技的工程安全負責人老梁,廣寒計劃地面支持組的組長,還有林遠舟和秦朗。
秦朗來的時候比所有人早二十分鐘,在會議室門口的走廊里靠著牆站著,手裡拿著那個文件夾——他的那份比林遠舟那份還厚,因為他在每一頁空白處都用鉛筆寫了字,有的段落密密麻麻把所有空白都填滿了。林遠舟進來的時候看見他站在那裡,一時沒有打招呼,因為他注意到秦朗盯著文件夾里的某一頁,那個眼神是在思考,不是在等人。
林遠舟走過去,在旁邊站下來。
」看哪個?」
」施昌。」秦朗把那頁翻到他能看見的角度,沒有多解釋。那是一份能力評估表,」通訊與生命保障」模塊,技術評分一欄是所有候選人里最高的,但有一行備註用藍筆標註了出來:長期高壓任務的心理耐受數據,樣本不足。
林遠舟看了兩秒。」他的檔案,我看過了。」
」看見那個備註了嗎?」
」看見了。」
秦朗沒有繼續說,把那頁翻過去,在後面找到他用鉛筆批的那段——是施昌在近地軌道維護任務中的操作記錄。秦朗在某個數字下面畫了一條線,旁邊寫了幾個字:壓力下穩定。
他把那個給林遠舟看了一眼,說:」我覺得那個備註解決了。」
林遠舟點頭。他沒有問秦朗是怎麼推導的,因為那條線和那幾個字已經說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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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審會開了三個小時。
前兩個小時是拉鋸。主要爭議點集中在醫生的候選人身上,選拔組最初推薦的是排名第一的一位資深外科醫生,綜合評分最高,但她此前沒有經歷過長期密閉空間的駐留任務。
陳思排名第二,三十五歲,從京都一家頂尖醫學中心出來,太空醫學博士,在軌道空間站待過十四個月。
航天局的一位專家堅持認為技術評分第一才是正確標準:」極端醫療情況的處置能力,不能因為適應性打折。」
老梁把兩份檔案並排推到桌子中間,沒有發表意見,就看著會議室里的人。
是秦朗開口的。他說:」月球上的醫學問題,大概率不是最複雜的手術,是處置時機。」他頓了一下,」在軌待過十四個月,就知道如果你要等地面專家遠程確認,窗口已經過了。」
說完他就不說了,把文件夾往面前推了一推。
評審師的意見給到了陳思,但提出了一個附加條件——後續十個月的專項訓練期必須完整執行。這個條件寫進了評估報告的結論欄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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駕駛的爭議最小。
李楚的評估報告裡有一項數據,林遠舟在下午翻文件夾的時候反覆看了兩次:緊急規避機動訓練,壓力指標超標狀態下的操作穩定性,十二次測試,十二次合格。
她是在聯邦接受過正式訓練的飛行員,回國之前在西海岸飛了八年的測試機,其中包括三年新型號首飛。回來之後做了六年教官,帶出來的飛行員進航天的有四個。四十二歲,年紀最大的候選飛行員。
評審會上航天局專家提了一個問題,問她是否考慮過年齡對長任務的體能消耗影響。
回答這個問題的是心理評估師,她翻開李楚的評估檔案,找到了體能測試數據,把那一頁推到桌子中間,說:」這個年紀的測試數據,我在其他候選人里沒有看到比她更穩的。」
這個議題就到這裡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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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泉的名單是秦朗推薦的,在第一份綜合評估報告發出來的五天前,秦朗就打過來一個電話。
林遠舟當時在工廠,電話接起來,秦朗的第一句話是:」你知道海底基座那個工程師隊長嗎?」
林遠舟說:」何泉。」
」對。」秦朗停了一下,」我看過他的水下工程記錄。月球基座要做的事,和他在水下做過的事,難點是同一批:低視野、精度要求高、沒有退路。」他說完這句話就結束了,沒有繼續說,大概在等林遠舟回應。
林遠舟說:」我讓人把他的材料轉給選拔組。」
選拔會上何泉的檔案過得很順,沒有大的爭議。主要的討論點是他此前沒有任何真空環境的作業經驗——在地面意義上,他的工作場景是水下,不是太空。
老梁提出來一個思路:從工程本質講,水下高壓密閉與月球低壓密閉,防護邏輯是反方向的,但操作里的那種對自身狀態的感知方式,對細節的判斷方式,培養路徑是一致的。他沒有直接說」選」,但這段話說完之後,會議室里的分歧基本消了。
何泉後來接到通知的時候,正在旭日工程的海面基座做月度設備檢查。他聽完通知,沉默了五秒,然後說了一句話:」給我兩周時間交接。」
交接表他第二天就發過來了,細到每一台儀器的備件庫存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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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朗自己的名字,是評審會開始十分鐘之後林遠舟提出來的。
那個時候會議室里的人正在核對名單,隊長的候選方案有兩個,一個是另一位航天發射背景的資深專家,一個是秦朗自己。林遠舟等所有人說完,把兩份檔案並排放在桌上,說:」我的判斷是秦朗。」
有人問原因。
林遠舟說:」他習慣在拿到方案之前先找方案里沒有覆蓋的地方。月球任務現在每一份預案都是人寫的,都有沒想到的角落。我需要一個能找到那個角落的隊長,不是能執行預案的隊長。」
秦朗在對面坐著,沒有看林遠舟,在翻自己的文件夾。這段話說完之後他把一頁翻到他參加任務這件事本身的評估檔案,在上面某個位置輕輕壓了一下折角,然後把文件夾放下,沒有表態。
他進入名單,沒有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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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若琳的位置是一開始就確定了的,從林遠舟在會議室對她說出」六個人」的那一刻起。
評審會上她的檔案過完,主要討論集中在一個點:地質學家的工作強度峰值發生在選址階段和基建階段,如果駐留任務延長,她後期的任務價值怎麼評估。
回答這個問題的是周若琳自己。選拔之前她提交了一份補充說明,不是一頁紙,是一份二十二頁的分析報告,把月球地質環境在任務全周期內的工作需求分階段拆解,從選址到基建到長期駐留,每一個階段的工作內容都寫清楚了。
那份報告比評審組自己準備的分析還要詳細。評估師翻完,看著那二十二頁,說了一句話:」她顯然比我們更清楚自己去那裡要做什麼。」
沒有人再就這個問題多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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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昌的問題,在評審會上差點卡住。
心理樣本不足的那個備註,航天局專家堅持認為這是一個信息缺口,在月球任務里,通訊與生命保障出了問題,容錯空間是零,這種情況下心理評估的不確定性不能當作可接受的風險。
爭論持續了將近四十分鐘。
秦朗一直沒有再開口,就坐在那裡,在文件夾里翻來翻去,偶爾用鉛筆在某個地方畫一條線。
最後是老梁提了一個方案:追加三個月的專項壓力駐留測試,在地面模擬站完成,評估數據實時記錄,通過後方可確認入選。
這個方案提出來之後,會議室里的爭論停了。
林遠舟看了秦朗一眼。秦朗把鉛筆放下,點了點頭。
施昌的名字寫進了名單,旁邊標了一行:待三個月補充測試完成後正式確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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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審會結束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五點多。會議室的燈已經早早開著,窗外的海灣在這個時候是一種沉的鉛灰色,有幾盞燈開始亮起來,像是零散的逗號打在灰面上。
六個名字寫在一張白紙上,秦朗和林遠舟各拿著一份複印件。
秦朗把那張紙折了兩下,放進文件夾最後一頁後面,合上,站起來準備離開。
林遠舟問他:」名單確定之後你打算怎麼安排?」
秦朗在文件夾封皮上壓了一下手,說:」先見這六個人,一個一個談,把我的問題問完。」
」什麼樣的問題?」
秦朗想了一下,說:」同一個問題:如果到了月球,我們裡面的某一個出了問題,下一步是什麼。每個人單獨問,然後把他們的回答放在一起看。」
林遠舟沒有說話。
秦朗補了一句:」不是在找正確答案,是在找他們想過這件事沒有。」他拿起文件夾,往門口走了幾步,停下來,沒有回頭,說,」李楚那份檔案最後十八頁,你看了嗎?飛行事故分析那部分,她復盤自己犯過的每一個決策錯誤,寫得比事故調查委員會的報告還詳細。」
他說完就出去了。
林遠舟在那個會議室里又坐了幾分鐘,看著窗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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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傍晚,通知電話一個接一個發出去。
六個人接到消息的方式不太一樣。李楚是在機場接到的,當時正在值機口等登機,後來助理轉述說她在電話里答應了,然後掛斷,在那個機場椅子上坐著又坐了大概十分鐘,沒有動。
陳思是在實驗室,值夜班的那個夜晚,接完電話往回走,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然後去找她的上司說了一件事,內容是申請對接廣寒計劃的醫學方案研究——她打算在出發前把她能想到的所有月球醫學場景都推演一遍。
何泉已經開始交接了。
周若琳在那天夜裡打開了月壤熱流數據,不是因為沒事可做,是因為她知道六十天的里程碑從今天起開始計,她不想讓它從明天才正式開始。
施昌接到的通知里有那行備註——三個月補充測試。他回了一條消息,只有一句話:」什麼時候開始?」
秦朗那天沒有接電話,通知是以書面形式送到他手裡的。林遠舟後來聽說,他把那張紙放進了他那個翻了多年的文件夾最前面,然後開始寫下一份問題清單,問題的對象是他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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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天後廣寒計劃的第一個里程碑——選址終版。再往後,訓練期,模擬任務,系統對接,一個接一個排列下來,每一步都有自己的時間窗口,每一步都沒有彈性。
林遠舟那天離開會議室的時候,走廊的燈是白的,把走廊照得很清。他走到一半停下來,往外看了一眼——正好是一個窗口,窗外是那片鉛灰色的海灣,最遠處有幾艘船在移動,很慢,像是在海面上用力地向前。
他把那個畫面看了幾秒鐘,然後繼續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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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人名單正式確認後,消息在航天系統內部傳開了。林遠舟當天下午接到了顧維鈞的電話,他說他願意在訓練期間為六人隊伍做一次月球熱環境的專題講解,只需要兩小時,他可以來鵬城。
林遠舟說行。
顧維鈞說:」這六個人去的地方,我這輩子沒機會去了。能讓他們多準備一點,就多準備一點。」
他就掛了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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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朗用了整整三天,把和六個人的單獨談話全部完成。
談話的順序是按他自己的優先級排的,先是施昌和何泉——他對這兩個人有疑問,不是懷疑,是他覺得疑問沒處理完之前自己不安心。何泉那次談了兩個小時,秦朗問了他大量水下作業的細節,不是考察,更像是一種比對:他在高g飛行環境裡磨出來的那套身體感知,和何泉在水下高壓里建立起來的那套,到底有多少是共通的。
兩個小時結束的時候,秦朗說了一句話:」月球上的艙外作業,處置問題的時候窗口比你在水下快一倍,但你不需要重新學感知,你需要的只是把速度提上來。」
何泉沉默了一秒,回了一句:」我知道。」
秦朗後來和林遠舟提過這件事,他說:」何泉那個人,不說廢話。我問了他大概十二個問題,他只有三次答超過兩句話。」他停了一下,又說,」那三次都是在我問了他最難的那幾個問題的時候。」
施昌的談話是第三天下午,談了三個小時,是六個人里最長的一次。秦朗問他的問題集中在一件事上——通訊中斷情景下的系統降級決策。月球上如果主通訊鏈路失效,備用鏈路建立的時間窗口,地面無法實時介入的那段時間裡,一個人需要做多少判斷,判斷到哪個層級可以自主,哪個層級必須等。
施昌對這個問題有自己的答案,是他在多年實操里積累下來的那套,不是教材上的。他把自己的答案講完,停下來,問秦朗:」隊長,你覺得這個層級劃得對嗎?」
秦朗沒有立刻回答,把那個劃法在自己腦子裡過了一遍,最終說:」對,但第二層和第三層的邊界,你需要再想一次。月球上的延遲和你過去任務里的延遲不是同一個量級。」
施昌當場把那個邊界重新劃了一遍,劃完讓秦朗看。
秦朗說:」這個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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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楚是秦朗最後見的一個,不是因為她排名最低,是因為秦朗說他想把她放到最後。
他給出的理由很簡單:」飛行員談話一旦開了,我會想繼續談,我怕談太久耽誤別人的時間窗口。」
實際上他們談了將近四個小時。
李楚對月球任務的理解,和秦朗想像的有一些不一樣,不是更差,是角度不同。她在西海岸飛測試機的那幾年,最長的一次封閉測試任務是四十九天,在沙漠裡的一個測試基地,十二個人,與外界的通訊窗口每天只有兩個小時。她說那四十九天教會了她一件事——在密閉環境裡,最危險的不是系統故障,是人在壓力積累到某個臨界點之後做出的那種表面上看起來完全合理的錯誤決策。
」因為那種決策你當時沒有辦法識別它是錯的,」她說,」它符合所有你知道的邏輯。」
秦朗問她,那種情況她自己處置過嗎?
她說處置過一次,是她自己發生的,不是別人,是她在測試任務第三十一天做的一個決定,等她回來之後復盤,才看清楚那個決定在當時的情緒狀態下是怎麼產生的。
她說這件事的時候語氣和說飛行數據是同一個語氣,平,清楚,沒有任何多餘的情緒。
秦朗在文件夾里把最後一行鉛筆字寫完,把文件夾合上。
他說:」檔案里那十八頁,我看了兩遍。」
李楚說:」我知道你會看。」
秦朗說:」你把它寫那麼詳細,不只是給評審委員會看的。」
她沒有立刻答,停了一下,說:」如果有一天我再犯同樣的錯,我希望那十八頁里至少有一頁能讓我想起來我已經犯過了。」
秦朗把文件夾往旁邊放,站起來,說:」好。」然後就走了,沒有再多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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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十天後廣寒計劃的第一個里程碑——選址終版。再往後,訓練期,模擬任務,系統對接,一個接一個排列下來,每一步都有自己的時間窗口,每一步都沒有彈性。
名單里有六個人,每個人身上帶著不同的十年,甚至二十年,每個人到了那裡都要用上那些年裡積下來的東西。
林遠舟想過這件事,不是每次都想,只是偶爾,在某個間隙。他沒有科技樹告訴他月球會發生什麼,只有十八份評估報告告訴他這六個人是什麼樣的人,他們去了那裡之後面對他們沒有經歷過的事,他們會怎麼處置。
他做過他能做的判斷。
剩下的部分,是這六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