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若琳到星辰科技正式報到的那天,是十一月二十日,周一。
她沒有帶行李箱,只拎了那個帆布包。前台給她配了一張門禁卡,一個工位號,一本員工手冊,她把手冊隨手塞進包里,跟著人事專員坐電梯上去,在走廊里穿過幾個部門,被帶到一間靠窗的單人辦公室前面。
人事專員說:」周博士,這是您的辦公室,您有什麼需要——」
」謝謝。」她已經推開了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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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那間辦公室里呆了一個上午。
桌上本來放著些零散的文件,大概是前任用過這個房間留下來的,她把那些文件堆到一邊,騰出桌面,從帆布包里一樣一樣掏出她的東西。月壤標本的密封容器是第一個放上去的。那個容器是鋁合金的,直徑大概十厘米,蓋子上有編號——LRS-2019-047。這是她參與設計的第四代月壤模擬實驗艙帶回來的樣本,裡面的月壤不是真實的月壤,是用玄武岩粉末、鈦鐵礦和長石按比例混配的,近似月球高地區域的成分。她自己做的配方,跑了六年實驗,配出來的東西在物理特性上和真實月壤的吻合度到了百分之九十三。
百分之九十三。剩下的百分之七,要等她到了月球才能知道。
容器放好。然後是那疊報告,按年份排的,從二〇〇三年到二〇二六年,一共二十三年的地質勘測記錄,有些已經被裝進檔案袋裡封了口,有些還散著,紙邊有摺痕,某些頁的空白處有她自己的手寫注釋。這疊報告摞起來大約有三十厘米高,壓在桌面左側,壓出一點輕微的弧形。
最後出來的是那本線圈本。
她把線圈本放在桌面正中,攤開了第一頁。那一頁的字跡是十二歲時候寫的,墨水暈開了,但字壓進紙里的力道很重,用手指摸過去能感覺到凹陷。她讀了一遍,沒有出聲,讀完了翻到下一頁。這個本子她已經不知道翻過多少次了,每一頁都很熟悉,但每一次重翻還是會在某些地方停下來。
比如二〇〇六年那一頁,她高中讀到了關於嫦娥一號的新聞,在旁邊貼了一張從報紙上剪下來的圖,圖里是嫦娥一號飛離地球的示意圖,她用鉛筆在圖旁邊寫了一句話:」我也要去。」
那年她十六歲,字寫得比十二歲的時候好看了一點,但那一句依然有些歪。
她把本子翻到這一頁停了一會兒,然後把本子合上,放回桌面正中。窗外是鵬城十一月的上午,天氣晴朗,陽光斜進來,把桌面照出一條明亮的帶子。那條帶子正好從容器、那疊報告、和那本線圈本之間划過去,把三樣東西都照了一下。
這就是她的辦公桌。
有人敲門,是隔壁部門的一個年輕工程師,自我介紹說負責月球任務的地面協調,聽說她來了,想過來打個招呼。他看見桌上的月壤容器,眼睛停了一下。
」周博士,這是真實月壤樣本?」
」模擬的,」她說,」真實月壤我還沒拿到手。」
」那您做的實驗——」
」地面模擬,十一年。」她看著那個工程師,」等我們到了月球,就是真的了。」
那個工程師愣了一下,然後說好,退出去了,把門帶上。
她沒有追著客套什麼,轉回來繼續翻那本筆記,翻到她大學二年級的那一段。那一年她剛進地質系,導師帶她們去做野外實習,是在戈壁里,挖了七天的地層剖面。她在本子上記的不是實習內容,是她那七天每天晚上躺在帳篷里看星星時候想的事——月球在那片天空里比城市裡亮很多,沒有燈光干擾,邊緣很清晰,連隕石坑的陰影都隱約能看見。她在本子上寫了一句話,墨水壓得很深:」地質學家的工作是讀懂土地的歷史。月球也是土地。」
她那時候已經知道自己要做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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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若琳和林遠舟的一對一會議約在下午兩點。
林遠舟的助理把會議室定在了三樓的小會議室,就兩個人,沒有議程表,通知上寫的是」廣寒計劃初步溝通」。她提前五分鐘到,會議室空著,她在靠窗那邊坐下來,把帆布包放在旁邊椅子上,沒有打開。
林遠舟準時進來。他手裡拿著一杯咖啡,沒有帶文件,在對面坐下,把咖啡放在桌上。
」周博士,」他說,」歡迎正式入職。」
」謝謝。」她的語氣很平,跟在315那天會議室里一樣,沒有寒暄的興趣,但也沒有生硬的感覺,就是直接。
他沒有繞話,直接問:」你對廣寒計劃的第一步,現在的想法是什麼?」
她在椅子上稍微往後靠了靠,這是她思考的時候的習慣動作。
」選址要二次確認,」她說,」我知道我們之前定的是艾特肯盆地邊緣,靠近極晝帶的坡地。但是定在哪裡不是畫一個圈就夠的,我需要拿到嫦娥七號最新批的雷達測深數據,再跑一遍熱流密度的分析,確認那個坡地的月壤下面沒有不穩定的冰水層——不然建基地是往沙上面建房子。」
林遠舟聽著,點了一下頭。
」月球南極的月壤很特殊,」她繼續說,」和赤道區域不一樣,那裡的月壤經歷過幾十億年的極低溫循環,顆粒的粒徑分布非常集中在細粉端,平均粒徑大概七十微米,但分布極不均勻,有些地方藏著岩塊。這對基地地基的影響很大——你在上面打樁的時候,力學響應和我們在地球上的經驗是完全不同的。我六年前做的月壤改性實驗針對的就是這一塊,怎麼用原位加工的方式讓月壤變成建築材料。」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速平穩,用的詞很專業,但邏輯鏈條清楚,聽她說話不需要往回找上文。
」改性的方向是什麼?」林遠舟問。
」燒結。」她說,」月壤里的鈦鐵礦和長石在高溫下會形成玻璃態,抗壓強度比原始月壤高出四倍左右。我們在地面跑的模擬實驗是用真空燒結爐,月球上沒有爐子,但有太陽能聚光——把月球南極的陽光用拋物面鏡匯聚起來,溫度可以到一千二百攝氏度,足夠燒結,不需要從地球運建材。」
」這是你六年前跑出來的數據?」
」是。地面模擬,三輪,數據穩定。但月球表面的真空環境和我模擬的真空腔有差距,會不會影響燒結效率,要進去實測。我在方案里給了一個百分之三十的誤差餘量。」
林遠舟把咖啡杯轉了一圈。
」月球南極和赤道比——危險在哪裡?」
她停了一下,這個問題問的角度不是工程的,是人的。
」極晝帶的溫差,」她說,」月球赤道白天可以到一百二十度,晚上到零下一百七十度,晝夜溫差將近三百攝氏度。但南極極晝帶的情況不一樣——極晝帶長期被陽光照到,溫度相對穩定,在零下五十度到零度之間。對生命保障系統來說,這個溫度範圍是可以工程解決的。真正的危險不是溫度,是月壤里的微粒。」
」微粒?」
」月壤的顆粒很細,最細的部分能到納米級,帶靜電荷,會附著在設備表面和太空衣的面罩上,很難清除。阿波羅任務的太空人回來之後都說這是他們沒預料到的問題——月塵會鑽進密封圈,磨損機械連接處,長期暴露對肺部也有影響。」她的語氣還是那種平穩的敘述方式,」我們的生命保障艙設計有月塵過濾前室,太空衣進艙之前要經過一道淨化流程。這個我在設計里做了要求,但工程實現的細節要和秦朗的團隊一起磨。」
」阿波羅的太空人說的那些,你都研究過?」
」都看過。」她說,」我看過阿波羅十一號到十七號全部任務的地質學家報告,原文。哈里森·施密特的那部分我讀了三遍——他是唯一一個在月球上做過地質錘取樣的科學家,他在報告裡描述的每一塊岩石,我在腦子裡都有一張對應的地質圖。」
林遠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她。
林遠舟停了一下。
」周博士,」他說,」你在研究所做了多少年?」
」十一年。」
」離開是因為什麼?」
她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和廣寒計劃沒有什麼直接關係,她知道他為什麼問,但這不是一個容易用三句話說清楚的事情。
她說:」研究所的方向這兩年越來越偏向遙感和數據分析。紙面上的月球,我已經研究夠了。」她停了一下,然後說出了後半句,」我想去真實的地方。數據可以告訴我很多東西,但數據沒辦法告訴我月球上的土聞起來是什麼味道,沒辦法告訴我站在隕石坑邊緣往下看是什麼感覺。施密特在報告裡寫過,他拿起一塊月球岩石的時候,那種觸感是他這輩子沒有過的。他寫的時候已經是退休之後,但那種感覺他還是記得清楚。」
她不常說這麼多關於自己的話,但這個問題把她說進去了。
林遠舟把咖啡拿起來,轉了一圈,放下。
」周博士,」他說,」我有一件事要直接告訴你。」
她等著。
」廣寒計劃的第一批登月名單,大約在明年年初確認。六個人。地質學家的位置有你——如果你願意。」
會議室里安靜了三秒。
那三秒不是在猶豫。她沒有猶豫,但她需要那三秒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完。她一直知道這件事可能會發生,但」可能」和真的被一個人坐在你對面說出來,是完全不同的兩件事。
」林總,」她說,」我接廣寒、不只是為了人類。是為了我自己。我從十二歲那一年起,希望有一天能站在月球上。」
她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是直的,沒有避開他,但也沒有刻意加強什麼,就是一個陳述,和她說月壤燒結數據的時候是同一個語氣。這句話她從沒對別人說過,不是因為害羞,是因為沒有場合需要說——在研究所里,每個人都知道她是最懂月球的那個人,但沒有人知道那背後是什麼。
林遠舟沒有感到意外。他看著她,說了一句話——
」周博士,十八個月之後,第一批登月名單上有你。」
她在椅子上停了三秒。
」林總,」她說,」謝謝你。」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就把話題轉回去了——」二次選址我需要兩周時間,你這邊嫦娥七號的數據獲取通道怎麼走?」
林遠舟笑了一下。
他把那條通道的聯繫人說了,讓助理髮給她。剩下的時間他們繼續把技術推進的優先級過了一遍,周若琳問了三個問題,每個問題都很具體,都需要他去查才能回答。會議結束的時候她站起來,把帆布包拎起來,沖他點了點頭,然後就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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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周若琳一個人回到鵬城的公寓。
她在鵬城租的是一間單人公寓,朝北,在第九層,窗外是另一棟樓的側面。她換下外套,在沙發上坐下,把帆布包放在旁邊,從包里把那本線圈本拿出來,放在腿上。
她沒有立刻翻開,就這樣坐了一會兒。
公寓裡很安靜,只有冰箱的運轉聲。她沒有開燈,只有窗外城市的光透進來,把房間照成一種灰藍的顏色。她坐在那個灰藍里,手放在那個本子的封皮上,感受著那種磨損之後的粗糙質感——封皮的塗層早就沒了,剩下的是紙板本身,邊角因為摺疊了太多次而變軟。這個本子跟著她進過黃沙漫天的戈壁,進過結著厚冰的南極科考站,在帆布包底部壓了二十三年,成了這個樣子。
她最後翻開了它,翻到了今天下午用鋼筆寫的那一行——」二〇二六年十一月十七日:廣寒立項。」
她在這一行下面繼續寫。
字跡還是那種壓進紙里的、有點用力的寫法,這麼多年沒有改。她寫的東西不多,只有一行,是她今天下午在會議室里聽到那句話之後腦子裡轉的那件事,一直轉到回公寓,現在才落到紙上。
她寫的是:」二十三年。二十三年之後,要兌現了。」
她寫完,停下來,把那行字讀了一遍。
然後她把本子翻到第一頁,那一頁她讀過的次數已經不知道有多少了,字跡她閉著眼睛都能默出來。十二歲的她在那一頁上面寫過的第一句話是:」月球,直徑三千四百七十四公里,與地球距離三十八萬四千公里,是地球唯一的天然衛星。」
那一年她在圖書館的雜誌上看見了月球表面的高清圖,那是一張放大到整整一頁紙的圖片——灰白色的地表,密密麻麻的坑窪,遠處是漆黑的宇宙。她不記得那一刻想了什麼,只記得把那本雜誌合上,拿起本子,開始抄。她那時候還不明白那是什麼感覺,只知道自己必須把那些數字抄下來,必須先記住它。
那之後她看了八百多張高清圖。月球的正面和背面,赤道和兩極,月海和高地,艾特肯盆地的坑底和虹灣的平原。她知道月球上每一塊主要地形的位置,知道隕石坑的形成機制,知道月壤里含有哪些元素,知道月球南極的永久陰影區里儲存著多少冰。
她知道這些,但她沒上過一次月球。
直到今天,林遠舟對她說了那句話。
她把那本筆記合上,重新放在腿上,坐在那個灰藍色的安靜里又待了一會兒。她沒有想太多,也沒有什麼特別翻騰的情緒,只是一種很深的、好像走了很遠的路之後終於看見了遠處那個地方燈光的感覺。不是激動,是一種踏實。
她最終起身去倒了杯水,然後打開電腦,開始準備第二天的月壤熱流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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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本線圈本留在桌上。
封皮上,磨損的紋路在城市透進來的灰藍光里若隱若現。第一頁的數字還在,第一頁貼著的那張發黃的月球圖還在,高中時候歪歪扭扭的」我也要去」還在,二十三年的數據更新和野外日記和實驗記錄還在。
二〇二六年十一月二十日這一頁還是空的,她那晚沒有再寫。但她在最後一頁的空白處——那個她從來沒動過的最後一頁——用鋼筆壓進去了一行字。
字跡很深。
那行字她寫的是:到了月球,把這本筆記帶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