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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廣寒立項

2026-08-21 12:50:47 作者: 沈元溪
  婚禮後第三天,林遠舟回到了星辰科技。

  他沒有安排蜜月。蘇晚說她理解,但她也說了另一件事——」你回去把這件事定下來,我等你」。她的」這件事」說得很籠統,林遠舟卻知道她說的是什麼,因為他這三天在海邊的晚上,腦子裡一直轉的就是那件事。

  從婚禮場地離開的車上,他把手機里存了很久的一份提案草稿翻出來,讀了兩遍。沒有改,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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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〇二六年十一月十七日,星辰科技總部,第一會議室。

  這不是一場普通的季度例會。會議通知發出的時候,方明德只在標題欄里寫了」戰略專項」,沒有寫議題,也沒有說涉及哪條線。但與會名單被注意到了——材料線、能源線、空間線的三個技術負責人都在,天梯工程的核心小組悉數到場,鍾啟明專程從京都飛過來,秦朗的名字也在列。

  林遠舟比約定時間早了十五分鐘到。他坐在主位,把那份提案草稿列印了一份,放在桌上,沒有蓋起來。方明德進來的時候掃了一眼紙面,只看了幾個字,就把手邊的水杯放下了,在他的位置坐定,什麼也沒問。

  等人到齊了,林遠舟先把天梯的情況簡單過了一下。太空電梯從十月十二日商業首飛到現在,四十多天裡完成了十一次貨運任務,入軌成本壓到了歷史最低,天宮一號擴展模塊的設備已經部分送達。這些數字大家都知道,他說這些不是為了匯報進度,是為了建立一個前提。

  」天梯跑通了,」他說,」那下一步是什麼。」

  沒有人答話。這不是真的在問,大家都聽出來了。

  」我們建月球基地。」他把那份草稿往桌子中間推了推。」廣寒計劃。十八個月內,在月球南極建成三十人永久基地。」

  會議室里很安靜。安靜的方式不是沉默,而是大家都在聽,但誰也沒有立刻開口——那種安靜是在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再過一遍。

  秦朗是第一個開口的人。他是退役航天員出身,做過軌道飛行器設計,這幾年在星辰負責天梯的發射窗口統籌,對軌道力學的敏感幾乎是本能。他問的第一句話不是」能不能」,而是:」南極哪個區域?永久陰影區還是高地?」


  林遠舟說:」南極艾特肯盆地邊緣,靠近極晝帶的坡地。冰水資源夠用,日照充足,基礎建設成本最低。」

  秦朗點了點頭,沒有追問,在筆記本上記下什麼。這已經算是他的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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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爭議從方明德開口的時候開始變得具體。

  方明德是星辰科技的聯合創始人,這些年林遠舟每一次技術跨越背後的資金鍊條,幾乎全是他在盤。他不是保守派,但他有一種習慣——每次林遠舟說出一個大數字之前,他都會先在腦子裡算一遍,然後說出他的版本。

  」十八個月,三十人,」方明德說,」你先說預算。」

  」三千五百億人民幣。」

  方明德閉上眼睛,沒有立刻說話。等他再睜開的時候,眼神里已經沒有了最初的那一點驚訝,換成了一種非常務實的專注。

  」星辰能自籌一千五百億。這是我的底線,再多現金流會斷,」他說,」剩餘的兩千億你打算從哪裡來。」

  林遠舟把方案說了出來。國家專項資金對接沈默主任那條線,他已經和京都談過初步意向,專項通道大約能落一千億;另外一千億來自國際眾籌和技術合作入股——天梯建成之後,月球的價值對其他國家而言已經不是抽象概念,有人願意付錢換取基地的使用權和資源開採份額。

  」這兩條線都是意向,」鍾啟明說,」沒有簽約。」

  」對,」林遠舟說,」所以我們先把星辰的一千五百億立起來。其他的錢會來的,因為他們也知道——如果第一批三十人進了月球,他們不在裡面,後面的談判桌他們就沒有座位了。」

  這話說完,鍾啟明停了一下,然後在會議記錄本上劃了一行字。他是做戰略的人,知道這句話的邏輯是對的。還有另外一件事他沒有說出來——他在鵬城最近這三年的工作,最核心的部分就是把這種」先到先得」的邏輯變成可以談判的籌碼,現在月球版本來了,他非常清楚這裡面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是姿態,但真的部分已經足夠支撐那個姿態了。

  方明德沒有立刻表態。他把雙手疊在桌面上,往椅背靠了靠,看著那份草稿。」國際眾籌這條路你想清楚了麼,」他說,」不是質疑可不可行,是你願不願意讓外國資本進來?」


  」進來的是使用權,不是所有權。」林遠舟說。」月球上的資源歸誰,這件事華國法律的框架已經有了初步的東西,我們的法務團隊這兩周正在研究。外國資本拿到的是'優先使用'和'聯合開發',不是主權,不是資產。合同層面把這個隔離清楚,就沒有問題。」

  方明德點了一下頭。那個頭點得很克制,說的意思大概是」我知道了,繼續」。他開始翻那份列印出來的草稿,翻得很仔細,偶爾停下來,用食指在某一行下面划過去,然後繼續往後翻。這個動作本身就是一種答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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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討論到中段的時候,門開了。

  進來的是一個女性,三十五歲左右,頭髮在腦後隨意盤著,沒有用髮夾固定,有幾縷散在耳邊,她也沒有去整理。外套是深灰色的,袖口磨白了,胸前口袋裡插著一支鋼筆。她手裡拎著一個帆布包,帆布包的顏色已經很難判斷原來是什麼色,因為磨損和汗漬把它變成了一種模糊的暗色。進來之前她在門口停了一步,確認了一下房間號,然後直接走到還空著的那個位置坐下來。

  沒有道歉,也沒有解釋遲到的原因,但她進來的時候會議室里其他人都下意識地往她那邊看了一眼。那種吸引目光的東西很難定義,跟氣場無關——她身上有一種罕見的專注質感,比自信更樸素,更根本,是一個人長期只和土地、岩層、數據打交道之後留下來的、和人群格格不入的東西。

  林遠舟說:」這位是周若琳,行星地質學家,以前在華國行星科學研究所做首席科學家。她半年前我就把她約出來談了,這是她第一次正式出現在這個會議上。」

  幾個人回過頭看她。周若琳沒有自我介紹的意思,但她開口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說得很平——

  」月球過去五十年我們都只是去看,我接下來十八個月要讓月球變成人類第二個家。」

  這句話說完,會議室里的氣氛變了一點。沒有人被震到,但大家都感覺到了同一件事——有個人進來,帶著已經打好包的決心,她是來做事的。

  秦朗側過頭看了她一眼,轉回來,重新開口,開始問地質勘測的窗口。周若琳接上去,兩個人一問一答,用的是非常技術性的語言,沒有廢話,一共大概講了十分鐘,把南極選址的地質邏輯說清楚了——月壤密度、凍土層、冰水提取的工程代價,以及為什麼艾特肯盆地邊緣是目前最可行的方案。

  方明德把草稿翻到最後一頁,重新合上。

  」工期十八個月,」他說,」第一批人進去的時間點你們有把握?」

  」有把握的定義是什麼?」周若琳問。

  」不死人。」

  」那有把握。」她說這話的時候沒有一點停頓。」生命保障系統我們從天梯一號設計階段就同步開始跑了,我這邊月球低溫環境測試跑過三輪,數據夠穩。問題不在基地,問題在運輸窗口的密度——十八個月要送進去三十個人和他們需要的全部物資,天梯每次能帶多少、發射窗口怎麼排,這是秦朗的事,不是我的事。」

  秦朗聽到這裡,很平靜地說:」我算過。每月兩次天梯上行,十八個月三十六次,按人員四次、物資三十二次分配,可行。」

  兩個人各自說完自己的範圍,沒有互相檢查對方,沒有互相推諉,就像兩根本來就咬合的齒輪,各自轉著,但轉的方向是同一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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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遠舟在下午三點宣布立項。

  在這之前,他們又花了將近一個小時把剩餘的幾個核心問題過了一遍。月球基地的建設順序大致是:先把封閉式生命保障艙建起來,接下來才能展開月壤原位建造的實驗,居住模塊和能源系統的安裝放在最後。材料線的負責人提出了一個問題:月壤能不能用超導材料加工鏈做改性處理?周若琳聽完,說她六年前在研究所就跑過月壤改性的實驗,有數據,可以拿過來,但結論要等進去實測以後才能確定。這個問題就這樣被放進了下一個階段的議題里,沒有擱置,也沒有強行定案。

  又有一個問題被提出來了:三十人里怎麼分配專業?

  周若琳拿出了一份她自己帶來的名單草案。地質、材料、生命保障、能源、建築結構,每個方向她都給了人數的建議區間。她說這不是最終方案,是」告訴大家我怎麼想的」,然後讓其他人來改。這份草案只寫了半頁紙,但信息密度很高,秦朗把它拍了照,推給了航天運營的那邊。

  討論在這裡有一個短暫的停頓。林遠舟沒有填這個停頓,他等大家說完,等大家把各自的問題消化完,然後他才開口。

  」廣寒計劃正式立項,十八個月目標。周若琳出任首席地質科學家和基地技術總監。所有技術線從今天起並行啟動,第一個里程碑是六十天內完成基地選址終版和建設方案。」他頓了一下,說,」我知道這件事很大。但天梯都建完了。月球算什麼。」

  有人笑了起來。這句話說得很輕,像是在說一件日常的事,但說的偏偏是真的——兩年前天梯還是一個只存在於論文裡的概念,現在它每個月在跑十多次貨運任務。月球在那個尺度下,只是下一個需要認真對待的工程問題。

  方明德沒有笑,但他合上了那份草稿,把它推回去放到林遠舟那一邊。這個動作說明他同意了。

  會議結束的時候已經是傍晚。冬天的鵬城天黑得早,窗外的天已經暗下來,樓下路燈的光把地面染成橘色。人陸續離開,留下來討論細節的是秦朗和周若琳,兩個人在白板前站著,畫起了發射序列的時間軸,秦朗在白板上寫數字,周若琳在旁邊補註釋,兩個人都不廢話。

  林遠舟沒有立刻走。他在窗邊站了一會兒,看著樓下那條還亮著燈的路,讓那個剛剛達成的決定在腦子裡再沉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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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時候,他感知到了那個節點。

  不是系統有什麼提示,沒有聲音,沒有震動,沒有任何視覺上的閃爍。只是在某個安靜的時刻,他清楚地感知到——倒計時到了。

  就是這樣。

  他在這個項目里運行的時間,從他醒來的那個下午算起,那個數字轉到了零。他一直知道這件事會在某個時候發生,他也一直知道這不是一個該害怕的時刻。科技樹沒有消失,三條技術線都還在那裡,靈感點還在累積,進度還在走。倒計時的歸零不是一道牆,更像是一個節點——一道門的框,而那扇門早就已經開著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懷特便條上的那句話:」那扇門不需要一下子全部打開,它只需要還是一扇門。」

  他現在大概明白那句話說的是什麼。

  窗外鵬城的燈光綿延到很遠的地方,一直延伸到他看不見的地方。他把手放在窗玻璃上,感受著那一點隱隱的涼意,然後把手放下來,轉身走回了會議室的方向。

  廣寒計劃已經立項了。倒計時結束的那個時刻,人類第一個永久月球基地的計劃被寫進了紙上。這不是偶然,他覺得。這也許是某種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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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若琳在星辰科技拿到的那間辦公室不大,但靠窗。

  那天晚些時候,她把帆布包往椅背上一掛,把桌上原來放著的幾本陌生人的文件推到一邊,從包里掏出了幾樣東西——一個放月壤標本的小型密封容器,一疊厚厚的地質勘測報告,還有一個線圈本,封皮磨損得很厲害,邊角都翻起來了。

  她把線圈本放在桌面正中,攤開。

  本子的第一頁是十二歲時候的字跡,寫得歪歪扭扭,密密麻麻,墨水有些地方已經暈開了,但字還在,是那種握筆太用力留下來的那種深深的印記。那一年她第一次在雜誌上看見月球表面的第一張高清照片——那張照片她現在還記得,灰白色的坑窪地表,遠處是漆黑的太空,什麼都沒有,但看著它的時候她心裡有一種說不清楚的、翻騰的感覺,她當時不知道叫什麼,長大了才知道那叫嚮往。

  她在那天晚上把月球的所有她知道的事情抄進了那個本子。月球的直徑、質量、與地球的距離,月球上的主要地形名稱,月面溫度,月壤的成分,那時候她剛學會查資料,許多數字她抄錯了,有幾個後來用另一支筆的墨水劃掉重寫。

  這本筆記從那天起,她記了二十三年。

  數據不斷更新,字跡換了一茬又一茬,但那個本子一直在。從雜誌上剪下來的月球圖片夾在某一頁里,已經發黃了。有幾年她在野外作業,本子跟著她進了沙漠和冰原,邊角被磨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她把本子翻到最新的那一頁,把今天的日期寫上去——二〇二六年十一月十七日——然後在日期下面寫了幾個字:廣寒立項。

  她停了一下,把筆放下。

  窗外鵬城的夜色已經全部落下來了,樓群里的燈一層一層亮著,把天空映得有一點橘紅。她看著那片橘紅色的天,在這座城市的上方,更遠處是看不見的月球,就在那裡,一直在那裡,等了她二十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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