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緩緩駛入城南。
這裡與京城北部的官宦住宅區截然不同。街道狹窄,兩側店鋪林立,叫賣聲、說笑聲、車輪滾滾聲混在一起,充滿了鮮活的人間煙火氣。空氣中混雜著香料、汗水和廉價食物的味道。
林徹掀開馬車一角窗簾,平靜地打量著這片混亂又充滿生機的區域。
「殿下,到了。」福伯的聲音在車外響起。
馬車停在一家毫不起眼的茶館前。招牌上的「悅來」二字,漆皮都已斑駁脫落。
林徹走下馬車,福伯和幾名扮作家丁的護衛跟在身後。他沒有踏進茶館,而是繞到了後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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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陰暗,堆著雜物。
一個身影如鬼魅般從陰影中閃出,單膝跪地。
「屬下赤影,參見殿下。」他的聲音低沉而沙啞。
「起來。」林徹的語氣聽不出情緒,「查到了?」
「查到了。」赤影站起身,從懷裡摸出一卷薄薄的羊皮紙,雙手遞上。「京城最大的糧行,是『廣源記』。掌柜的叫錢多多。此人也是江南人,祖上曾是米家的學徒,後來自立門戶,一直被米家壓著,在京城裡只能算做二流角色。」
林徹接過羊皮紙,上面用簡潔的文字記錄著廣源記的產業、錢多多的喜好以及家裡的弱點。
他指尖輕輕敲擊著牆壁上剝落的牆皮,每一下都像敲在人的心上。
「米家壟斷了京城九成以上的糧源。廣源記若想從外地運糧入京,第一個關卡,就是漕運。」林徹看著羊皮紙,聲音冷漠。
「是。米家掌控了江南到大運河沿途的所有碼頭。任何船隻,都要經過他們盤查。」赤影補充道,「錢多多不是沒有想過繞開水路,走陸路。但成本太高,運到京城,糧價就沒了優勢。」
「所以,他只能一直忍著。」林徹將羊皮紙收好。他抬起眼,那雙眸子在暗巷中顯得格外深邃,「替本王給他一個機會。」
赤影沒有多問,只是等待命令。
「回府。」林徹轉身,向巷口走去,「帶上本王賞賜的那些金子。」
回到王府,林徹直接進了書房。
不多時,福伯捧著一個沉重的木箱,跟在赤影身後走了進來。
箱蓋打開,金燦燦的光,閃得人眼睛發花。那是老皇帝賞賜的金銀,足足一千兩。
赤影的呼吸都滯了一瞬。他雖然是死士,但也沒見過這麼多黃金。
「殿下,這……」
「這些,不是給你的。」林徹的目光掃過那堆金子,就像在看一堆石頭。「廣源記的錢多多,缺的不是米,是運米的船,和敢跟米家硬碰硬的膽子。」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冰冷的玩味。
「本王,就給他這個膽子。」
他看向赤影,一字一句地交代。
「你今晚就去見錢多多。不要說本王的名字。你就說,有人看米家不順眼,願意出錢,幫他租下漕幫所有閒置的船,再雇一千刀客護送糧隊。只有一個條件。」
「什麼條件?」
「糧食運到京城後,平價出售。」林徹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賣多久,賣多少,都由他自己定。本王只要他把京城的糧價,砸下來。」
赤影瞬間明白了。
這是陽謀!
有人出錢出人出船,讓他去跟死對頭搶生意,他只需要降價就行。這種好事,打著燈籠都難找。
只是……天下哪有這樣的好事?
「殿下,錢多多若是不信,或是……」
「他會信的。」林徹打斷他。「一個被壓制了十幾年的人,渴望的不是安穩,是翻身的機會。至於他信不信,不重要。他看到黃金和刀客,就只剩下一條路可以選。」
這盤棋,林徹早已推演過上百次。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錢多多此刻的處境和心態。貪婪和恐懼,是最好的驅動力。
「屬下明白。」赤影抱拳。
「去吧。」林徹揮了揮手,「做得乾淨點。」
赤影領命,帶著一箱黃金,如夜梟般悄無聲息地消失在王府的夜色里。
書房內,只剩下林徹和福伯。
「殿下,您真是神機妙算。」福伯由衷地讚嘆。
「不算。」林徹走到窗邊,望著夜空中的月亮,「本王只是知道,人在絕境時,會抓住每一根稻草。哪怕那根稻草,帶著毒。」
他轉過身,對福伯交代了第二件事。
「福伯,你也去一趟。」
「老奴遵命。殿下有何吩咐?」
「你帶上本王的印信,去戶部。」林徹的聲音很輕,「京南和京北,有兩千多畝官府拋售的荒地。全部買下來。」
福伯愣住了。
「殿下,買那些荒地做什麼?那地土質不好,種什麼都不長,純粹是砸錢啊。」
「誰說要用它來種東西?」林徹淡淡一笑。
「那……」
「本王王府里的人,加上以後新招的人,總得吃飯。讓本王的府上,能自給自足。」
這個理由聽起來無懈可擊。一個王爺,置辦些產業,養活手下人,再正常不過。
福伯不再多想,點頭應下。
「老奴明白,明日就去辦。」
「不。」林徹糾正他,「就今晚。動作要快,動靜要小。別讓任何人知道,這些地都到了本王名下。」
福伯心頭一凜,立刻意識到事情不簡單。但他沒有追問,只是重重地叩首。
「老奴領命。」
當福伯也離開後,書房徹底安靜下來。
林徹為自己倒了一杯冷茶,一飲而盡。冰冷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壓下了他心中翻湧的思緒。
這盤棋,他已經落下了兩子。
一子在明,砸盤米家的壟斷。
一子在暗,囤積京城未來的命脈。
現在,就等著對手出牌了。
……
江南,米家府邸。
與京城的喧囂不同,這裡處處透著江南水鄉的精緻與富庶。
一座三層高的望江樓上,燈火通明。
一個身穿錦袍,手指上戴著碩大翡翠扳指的中年男人,正靠在軟榻上,享受著兩個丫鬟的捶腿。他就是江南米家的現任家主,米萬三。
一名管家快步走上樓,神色有些慌張。
「家主,京城急信!」
「念。」米萬三是懶洋洋地睜開眼。
「京城分號傳來消息。三天之內,有個叫『廣源記』的糧行,從外地運了將近十萬石糧食入城!」
米萬三的眉心微微一皺。
「十萬石?哪個吃了熊心豹子膽的,敢動我們的漕運?」
「家主,聽說……據說廣源記租下了漕幫大部分的船,還有不少江湖人士護送,我們的人沒敢動手。」管家的聲音越來越小。
「沒敢動手?我們米家養著他們是幹什麼的?!」米萬三坐直了身子,眼神變得陰冷,「錢多多?那個不入流的東西,他從哪兒弄來這麼多錢和船?」
「信上沒說。但是……廣源記的糧食,賣價比我們的基準價,低了近三成!現在京城的糧價已經開始亂了!」
「啪!」
米萬三狠狠一拍桌子,茶杯被震得跳了起來。
「區區一個廣源記,也敢在京城的地盤上跟米家搶飯吃?」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江面上來來往往的船隻,眼中閃過一抹狠戾。
「查!給我查清楚!他錢多多的錢是哪兒來的,船是哪兒租的!我要把他的底子,連根拔起來!」
「另外,傳我話去!」他咬著牙,一字一句地吩咐。
「讓京城分號,不惜一切代價,把市面上所有的糧食,都給本家主吞下來!」
「本家要讓他錢多多,有米運進來,沒地兒賣出去!」
第9章 [釜底抽薪,引狼入室]
米輝的命令,像一道無形的枷鎖,瞬間勒緊了京城的咽喉。
一夜之間。
京城所有糧鋪的米價,像是瘋長的野草。
昨日還賣五十文一斗的糙米,今天一早就漲到了八十文。到了午後,價格牌上的墨跡未乾,又被人抹去,換上了一百文的天價。
城南的米市,徹底亂了。
黑壓壓的人群擠在門口,人人臉上都寫著驚惶。他們手裡攥著銅板,卻換不來幾斤活命的口糧。
「老闆!不能再漲了!這都翻了一倍了!」
「家裡都快揭不開鍋了,你們這是要逼死人啊!」
糧鋪的夥計們面無表情,手裡拿著棍子,死死頂住門板。
「漲價也不是我們說了算!有糧賣就不錯了,再鬧,連米糠都別想買到!」
混亂中,有老婦哭倒在地,有漢子捶胸頓足。官府派的差役在人群中來回驅趕,聲嘶力竭地呵斥,卻根本壓不住這股恐慌的洪流。
米輝的手段簡單粗暴,卻效果拔群。
他要用京城所有人的恐慌,來淹死那個叫錢多多的不知死活的傢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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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禁城,太和殿。
殿內氣氛比米市還要壓抑。
戶部尚書王甫,太子一黨的中堅力量,正跪在階下,聲淚俱下。
「陛下!京城糧價失控,民心浮動!長此以往,恐生大亂啊!」
他身後,一眾官員紛紛附和。
「王大人所言極是!必須立刻開官倉,平抑糧價!」
「對!請陛下聖斷!」
老皇帝坐在龍椅上,臉色鐵青。
開官倉?說的輕巧!
國庫里的糧食,那是留著打仗備災的!如今就這麼平白無故地撒出去,他心疼!
可不開,這京城裡的人,就得餓肚子。真餓死了人,那更是動搖國本的大事。
他的手指,在龍椅的扶手上一下下敲著,沉悶的聲響,敲得每個大臣心頭髮慌。
「儲君何在?此事你怎麼看?」老皇帝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壓抑的火氣。
太子沈宏立刻出列,臉上掛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憂慮。
「父皇,兒臣以為……此事恐怕有蹊蹺。糧價突然暴漲,絕非正常。兒臣懷疑,是某些別有用心之人在背後操縱,意圖擾亂京畿,動搖我大乾國本!」
他說得義正言辭。
王甫立刻接話:「太子殿下英明!定是奸邪小人所為!陛下,當立刻下令,京兆府嚴查!把那些奸商抓起來,米價自然就降了!」
好一招轉移焦點!
把責任都推給虛無縹緲的「奸商」,既避開了他們辦事不力的事實,又能顯得自己忠心為國。
老皇帝何等精明,冷哼一聲:「抓?你來告訴朕,誰是奸商?誰是主謀?查不出來,朕拿你是問!」
王甫額頭冒汗,不敢再說話。
大殿再次陷入死寂。
就在這時,一個尖細的聲音劃破了沉悶。
「七皇子林徹……殿下,在殿外求見!」
滿朝文武,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壓抑不住的嗤笑聲。
七皇子?
那個只知道在冷宮裡發呆的廢物?
他來湊什麼熱鬧?
太子沈宏的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弧度。一個連宮斗都看不明白的蠢貨,還敢來商議國事?真是笑話。
「宣。」老皇帝皺了皺眉,也想看看這個兒子又要鬧什麼笑話。
林徹從殿外走了進來。
他走到大殿中央,躬身行禮。
「兒臣林徹,參見父皇。」
「你有何事?」老皇帝不耐煩地問。
林徹抬起頭,聲音清晰。
「兒臣不才,願為父皇分憂,解這京城糧荒之困。」
這話一出,滿堂皆驚。
王甫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出列冷笑道:「七殿下,這不是在宮裡玩泥巴!這是國事!你可知一個應對不當,就是萬劫不復?」
太子沈宏也慢悠悠地開口:「七弟,治國安邦,講究的是經世之才,不是一時意氣。這裡沒你的事,退下吧。」
他看似在勸,實則是在羞辱。
林徹看都沒看他一眼,目光直視著老皇帝。
「父皇,兒臣有一策,名為『平價引糧』。」
「說。」老皇帝來了些許興趣。
「京城糧價為何暴漲?因米家一家獨大,壟斷所致。若有外地糧食大量湧入,供大於求,米價自然就會回落。」
這話簡單得像個笑話。
王甫立刻反駁:「天方夜譚!外地糧商誰敢跟米家斗?米家在京城經營數十年,盤根錯節,誰敢來,就是虎口拔食,自尋死路!」
「沒錯!米家掌控了水路陸路,外地糧進不來啊!」
「殿下莫要異想天開了!」
附和聲此起彼伏。
林徹靜靜地聽著,等他們說完了,才又開口。
「米家能堵住水路,能堵住所有人的路嗎?只要利夠大,自然有人敢冒險。」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平淡。
「兒臣只是提供一個思路。至於誰來做,怎麼做,兒臣不知。兒臣只知,坐困愁城,糧價只會越來越高。放手一搏,或許還有生機。」
他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
只講理論,不談執行。
這樣一來,就沒人能抓住他的把柄。
老皇帝盯著他,眼神深邃。這個兒子,今天好像有點不一樣。
他不像是在說胡話。
「依你之見,該如何放手一搏?」
「給兒臣三天時間。」林徹躬身,「三日後,若糧價不降,兒臣願領欺君之罪。」
此言一出,滿朝皆靜。
所有人都用看瘋子的眼神看著他。
拿自己的命賭一個虛無縹緲的承諾?
太子沈宏眼底的笑意更濃了。他巴不得林徹把話說死,三天後,他就能親手把這個廢物弟弟踩進泥里。
「好。」老皇帝一拍龍椅扶手,站了起來,「朕就給你三天!朕倒要看看,你有什麼通天手段!」
退朝後,大臣們議論紛紛,皆是等著看林徹的笑話。
林徹走出宮門,一輛不起眼的馬車已經等在角落。
他縱身上車,車簾落下,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聲音。
車廂里,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跪下。
「殿下。」
「赤影,都辦妥了?」林徹問。
「回殿下,第一船廣源記的糧食,已在昨夜悄悄入城。目前藏在城外數個秘密倉庫中。」赤影的聲音沉穩,「只是……米家反應極快,已經開始瘋狂收購市面上餘糧,並派人嚴查所有入京的商隊。」
林徹靠在車壁上,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臉上露出一抹冷笑。
「讓他查。」
「他查得越起勁,越說明他怕了。」
「一隻被逼到牆角的瘋狗,才會咬住所有靠近的東西。」
林徹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米家以為我是來搶他們飯碗的。」
「他們錯了。」
「我是來,連鍋一起端走的。」
他轉過頭,對赤影下達了新的指令。
「傳令下去。」
「執行第二步。」
「告訴錢多多,從現在開始,不是平價賣了。」
「漲價!」
「把米價,給我狠狠地打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