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得更大了。
鵝毛般的雪片撲面而來,打在林徹臉上,帶來刺骨的寒意。他裹緊了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舊袍子,袍子太薄,根本擋不住風雪。
福伯提著一盞昏黃的燈籠,光暈在雪地里晃,勉強照亮腳下一小片路。
「殿下,回頭吧。」福伯的聲音帶著哭腔,「現在去闖宮,就是死路一條啊!」
林徹腳步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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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頭看了一眼這座幽深壓抑的皇宮。母親死的時候,他就是在這雪地里,跪了整整一天一夜,也沒能換來父皇的一眼回頭。
「福伯,我們沒有退路了。」他聲音很低,卻很穩,「是坐著等死,還是賭一把,你選。」
福伯渾身一顫,咬了咬牙,把燈籠遞得更近了些。「老奴陪著殿下。」
通往皇宮正門的路已經被禁軍封鎖。林徹繞了個遠路,來到一處偏僻的宮門。這裡的守衛鬆懈一些。
「站住!什麼人!」兩個守衛立刻挺起了長矛。
林徹走了過去,站定在雪地里。他沒有亮明身份,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氣。
下一刻,他用盡全身力氣,拔高了聲音,像一頭受傷的孤狼在雪夜中嚎叫。
「龍脈渠!龍脈渠挖出驚天寶藏了!」
他的聲音撕裂了雪夜的寂靜,傳出很遠。兩個守衛都愣住了,面面相覷。他們看著眼前這個衣衫襤褸、滿臉是傷的年輕人,以為是個瘋子。
「嚷嚷什麼!來人,把他轟走!」守衛隊長呵斥道。
就在這時,宮牆上響起一個聲音。
「讓他進來。」
林徹抬頭,看到一個內侍總管探出半個身子,對他們招了招手。
林徹心裡一緊。他賭對了。這麼大的動靜,總能傳到某些人的耳朵里。
他跟著那名總管進了宮。一路上,總管一句話沒說,只是領著他七拐八繞,最後停在一座宮殿的偏殿外。
「七殿下,您就在這裡等。能不能見到陛下,看您的造化了。」總管說完,匆匆進殿通報。
福伯被攔在了外面。林徹獨自一人站在廊下,雪花落滿他的肩膀。殿內暖黃色的光,透過窗紙照出來,映著他孤零零的身影。
乾清宮。
老皇帝正揉著眉心。他剛批完一本奏摺,上面又是太子沈宏黨羽請安的廢話,看得他心煩。
一個總管太監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
「陛下!大事不好了!」
「說。」老皇帝眼皮都沒抬。
「宮外……宮外有人嚷嚷,說龍脈渠挖出寶藏了!」
老皇帝批閱硃筆的手猛地一頓,在奏摺上留下一個刺眼的紅點。他抬起頭,渾濁的眼眸里閃過一抹精光。
「誰說的?」
「是……是七殿下。」
「林徹?」老皇帝皺起了眉。那個被他幾乎快要忘掉的兒子?那個舞女生的,痴痴傻傻的廢物?
「帶他進來。」
林徹很快就被領了進來。他一進殿,就跪倒在地,額頭貼著冰冷的金磚。
「不孝子林徹,叩見父皇。」
老皇帝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聲音聽不出喜怒:「寶藏?什麼寶藏?」
林徹抬起頭,臉上混著血跡和雪水,看起來狼狽又狂熱。
「父皇!兒臣今日奉太子之命,去疏通龍脈渠。在渠口,兒臣……兒臣見到了異象!」他故意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絲神秘。
「什麼異象?」
「有五色祥光從渠底衝出!直衝雲霄!」林徹說得斬釘截鐵,沒有半分猶豫,「兒臣斗膽猜測,那渠底之下,必有前朝遺留的國之重寶!」
老皇帝盯著他,沉默不語。他在審視,在判斷。這個兒子從小懦弱無能,今天怎麼膽子這麼大,跑到他面前說胡話?
林徹知道,光靠嘴說不行。他立刻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高高地舉過頭頂。
那是一塊巴掌大的銅片,上面刻著幾行誰也看不懂的篆文,銅片邊緣還嵌著些許泥土。
「這是兒臣在渠口撿到的!上面的字兒臣不認識,但感覺……感覺有浩然之氣!」
老皇帝揮了揮手,身旁的太監立刻上前,取過銅片,呈給皇帝。
老皇帝接過銅片,指尖摩挲著上面古老的紋路。這東西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不像假的。
就在這時,殿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陛下!太子殿下求見!」
林徹心裡冷笑。來了。
老皇帝把銅片放在桌案上,淡淡開口:「讓他進來。」
太子沈宏穿著一身華貴的錦袍,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他看都沒看跪在地上的林徹,直接對老皇帝躬身。
「父皇!兒臣聽說,有人胡言亂語,擾亂宮禁!」
老皇帝指了指林徹:「是你七弟,他說他挖到了寶藏。」
沈宏這才轉向林徹,臉上滿是輕蔑和憤怒。
「廢物!定是這廢物自知無法完成任務,在此胡言亂語,欺瞞父皇!父皇,龍脈渠年久失修,哪來的什麼寶藏!這都是他編造的謊言!」
林徹猛地抬起頭,直視著沈宏,眼神裡帶著一種沈宏從未見過的平靜。
「太子殿下,你怎知沒有?你派人下去探查過嗎?」
「本……本王用得著探查嗎?荒謬!」沈宏一時語塞。
老皇帝敲了敲桌子,打斷了他們。
「沈宏。」
「兒臣在。」
「既然龍脈渠由你負責,現在出了這樣的事,你說,該怎麼辦?」
沈宏一愣,他完全沒想好怎麼辦。他今天是專門來給林徹定罪的。
他眼珠一轉,立刻說道:「父皇!這一定是林徹與外人勾結,設下的騙局!目的就是混淆視聽,拖延工期!請父皇下旨,將此子拿下,嚴刑拷打,定能問出幕後主使!」
這番話殺氣騰騰,完全沒給林徹留活路。
林徹依舊跪著,一言不發。他知道,現在輪不到他說話。他要看父皇的態度。
老皇帝看著沈宏,眼神有些冰冷。他這個兒子,除了會喊打喊殺,還會什麼?
他沒有理會沈宏,而是問身邊的太監總管:「龍脈渠現在是什麼情況?」
「回陛下,東宮的人已經把那裡圍了起來,不許任何人靠近。」
「封鎖了?」老皇帝的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危險。
沈宏這才意識到不對勁,連忙解釋:「父皇,兒臣是怕消息泄露……怕有人……」
老皇帝猛地一拍桌子,怒喝道:「混帳!如果真有寶藏,你封鎖是何用意?想據為己有嗎?!」
沈宏嚇得「噗通」一聲跪在地上,臉色慘白。
「兒臣不敢!兒臣絕無此意!」
老皇帝站起身,緩緩走到林徹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你說,該怎麼辦?」
林徹知道,機會來了。
他用力磕了一個頭,聲音沙啞卻無比清晰。
「父皇!寶藏之事,關乎國運,不容有失!兒臣請陛下,成立『挖寶監』,專門負責此事!而後宮之中,太子殿下德高望重,正適合監挖此等大事!兒臣痴愚,只願為太子殿下當一個跑腿的下人,能為國出力,死而無憾!」
這番話一出口,沈宏愣住了,老皇帝也陷入了沉默。
把太子推到最前面?讓他自己去挖?如果挖出來,太子有功。如果挖不出來……
沈宏臉上露出一絲貪婪。他當真以為有寶藏,這可是天大的功勞!他立刻磕頭。
「父皇!兒臣願意!兒臣願為父皇分憂!」
老皇帝看著跪在地上的兩個兒子,眼神深邃。
許久,他才緩緩開口。
「准奏。」
「七皇子林徹,辦事有『功』,心性純良,晉封挖寶監副監。太子沈宏,為挖寶監正監,全權督辦此事。三日後,朕要看到結果。」
沈宏大喜過望。
林徹依舊跪著,低著頭,嘴角勾起一抹無人察覺的冷笑。
老皇帝揮了揮手,示意他們退下。
林徹站起身,默默地退向殿外。就在他一隻腳即將踏出殿門的時候,老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
「林徹。」
林徹身體一僵,轉過身。
「陛下?」
老皇帝的目光像鷹。他盯著林徹,一字一句地問:
「除了這個夢,你還夢見了什麼?」
老皇帝的目光像兩把淬了冰的錐子,直直扎在林徹身上。
「除了這個夢,你還夢見了什麼?」
整個太和殿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燭火輕輕跳動,映著老皇帝那張看不出喜怒的臉。
林徹的心臟猛地一沉。
系統推演的方案里,可沒有這個環節。
這是老皇帝的臨場試探。答錯一步,就是萬丈深淵。
他不能思考太久。太快,顯得早有準備;太慢,又是心虛。
林徹的身體微微顫抖起來。他像是真的被這個問題問住了,臉上露出茫然而又恐懼的神色。
他抬起頭,眼神裡帶著一絲孩童般的單純和迷茫,結結巴巴地開口:「回……回父皇……兒臣……兒臣還夢見……」
他頓住了,似乎在努力回憶那個虛無縹緲的夢境。
滿朝文武都屏住了呼吸。太子沈宏的嘴角已經撇起一抹譏諷,仿佛在看一個小丑上演最後的滑稽戲。
林徹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帶著一種夢囈般的恍惚。
「兒臣夢見……很多黑影在龍脈渠里哭。他們說……他們說他們是前朝的亡魂,寶物是他們最後的執念。若不能重見天日,他們的怨氣……就會衝撞國運。」
說到最後幾個字,他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他「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金磚上。
「父皇!兒臣不知真假,只是這夢太過真實,兒臣怕!」
殿上一片死寂。
前朝亡魂,怨氣衝撞國運……
這番話,對於一個帝王來說,比任何軍隊的威脅都要來得刺耳。
老皇帝的瞳孔驟然縮成了兩個小點。他坐在龍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一下,兩下……那聲音在寂靜的大殿裡,敲得人心頭髮慌。
信嗎?
一個荒誕的夢。
不信嗎?
萬一呢?國運二字,重如泰山。
太子沈宏皺起了眉頭。他本來想笑林徹愚蠢,但這話一說出來,他卻笑不出來了。這把火燒得有點大,已經不是簡單的欺君之罪,而是關乎整個王朝的凶兆了。
他冷哼一聲,出列道:「父皇,七弟荒誕不經,一個夢話豈能當真?龍脈渠堵塞才是眼下的國事!不可因一句胡言亂語,延誤了時機!」
戶部尚書也立刻站出來附和:「太子殿下所言極是!疏通龍脈渠,刻不容緩!」
林徹依舊跪在地上,一言不發。他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到了極致——一個因為恐懼而說胡話的傻皇子。他越是如此,他那番「夢話」就顯得越「真實」。
老皇帝的目光掃過太子,又掃過戶部尚書,最後落回了林徹伏低的背影上。
他忽然開口,聲音沙啞而威嚴。
「依你之見,該如何是好?」
林徹仿佛等的就是這句話。他猛地抬頭,臉上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激動。
「父皇!兒臣愚鈍,不知如何疏通渠道。但兒臣願為父皇分憂!那寶藏,事關國運,必須由德高望重之人主持!」
他轉過身,對著太子沈宏的方向,重重磕了一個頭。
「太子兄為儲君,仁德兼備,由太子兄親自監督挖寶,定能上慰天意,下安民心!兒臣……兒臣願做個副手,為太子兄跑腿!」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
太子沈宏先是愣住,隨即狂喜!
挖出寶物,是他的大功!功勞全歸他!林徹這個廢物,只配給他當副手?
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大好事!
他立刻拱手,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得意:「父皇,兒臣願為分憂!定當竭盡全力,挖出寶物,為我大乾祈福!」
而旁邊那些大臣們,則紛紛搖頭失笑。
「這個七皇子,真是蠢得可以。」
「把這天大的功勞往外推?腦子真是被驢踢了。」
「還副手?怕是連個跑腿的都算不上。」
嘲諷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進林徹的耳朵里。
他低著頭,無人看見他眼底一閃而過的冰冷。
你們以為這是功勞?
不,這是墳墓。
老皇帝深深地看了林徹一眼。這個兒子,今天讓他越來越看不懂了。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太子沈宏的額頭都開始冒汗。
終於,他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准奏。」
「著,成立『挖寶監』。」
「太子沈宏,為挖寶監正監,全權督辦此事。七皇子林徹,為挖寶監副監,輔佐太子。」
「三日後,朕要看到結果。」
旨意一下,塵埃落定。
太子沈宏滿面紅光,激動地叩首:「謝父皇隆恩!」
林徹也跟著叩首,聲音依舊謙卑:「兒臣……遵旨。」
他站起身,默默地退向殿外群臣的末尾。
就在他一隻腳即將踏出殿門的時候,老皇帝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
「林徹。」
林徹身體一僵,轉過身。
「陛下?」
老皇帝的目光如鷹隼,銳利得仿佛能刺穿人心。
「這件事,若是辦砸了,你知道後果。」
林徹的心猛地一跳,但他臉上依舊是一片惶恐。
他用力點頭,聲音帶著哭腔:「兒臣……兒臣知道。兒臣絕不敢欺君!」
說完,他再也不敢停留,快步退出了大殿。
殿外的冷風吹在臉上,讓他滾燙的頭腦瞬間清醒。
他贏了這一局。但老皇帝的疑慮,也更深了。
他低著頭,快步走在宮道上。身後是宮門緩緩關閉的聲音,隔絕了殿內的一切。
一個身影擋在了他的面前。
是太子沈宏。
沈宏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掛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嘲弄。
「林徹,你真是個天生的廢物。」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本王還真得謝謝你。把這潑天的富貴,親手送到了本王手上。放心,等本王得了功績,少不了你一塊骨頭啃。」
林徹低著頭,像個受驚的鵪鶉,一句話都不敢說。
沈宏見他那副窩囊的樣子,更加鄙夷,不屑地冷哼一聲,帶著一眾太監太監,揚長而去。
直到那群人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的拐角,林徹才緩緩抬起頭。
他看著太子沈宏遠去的方向,嘴角慢慢勾起一抹冷笑。
骨頭?
不。
我要的是你的命。
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
他沒有回自己那破敗的宮殿,而是轉身走向了另一個方向。
夜色更深了。
林徹回到自己的住處,那間四處漏風的偏殿。福伯正焦急地在門口踱步。
「殿下,您可回來了!太子的人沒為難您吧?」
林徹搖了搖頭,臉上那副懦弱的表情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與他年齡不符的平靜和冷冽。
他從袖中,取出一方嶄新的銅印。
印鈕是小小的麒麟,印底刻著四個字——「挖寶監副」。
福伯看著那方印,激動得雙手都在顫抖。
「殿下!您……您有官職了!」
林徹沒有說話。他走到桌邊,將那方銅印輕輕放在了桌上。
燭光下,銅印泛著暗啞的光。
他伸出手,用指尖輕輕觸碰著那冰冷的麒麟紋路。紋路硌著他的指腹,傳來清晰的痛感。
這痛,真真切切。
他終於有了,踏入這盤棋的第一個棋子。
從今天起,他不再是那個任人欺辱的廢物七皇子。
他是,挖寶監副,林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