據說最近會有海嘯。
那艘船大概率是無法安全抵達的，就算他們命大平安上岸，沒有證件，又驕縱任性慣了，也不一定能偷生幾年。
耳畔林家四口的尖叫很快就沒了。
周九辭從院子裡出來，盛夏陽光刺眼，老舊的圍牆邊一棵石榴樹開滿了紅火的花。
周九辭探著身找了很久，挑了朵開到最完美的石榴花，用手機拍了下來，發給了林沐凡：【東川今天地表溫度超六十了，看到一朵好看的花，特別標準的石榴花，跟語文書上的一樣。】
「老闆，」方如明細碎著腳步過來，放緩了音調，「照片是大公...周棟賢在出事前讓人給林溧的，他就是想如果他下場不好，就跟您和太太這邊魚死網破。」
依周棟賢跟周九辭鬥了二十多年的經驗，他是根本沒料到這次周九辭能對他下死手，一次就把他摁進地獄，沒給他翻身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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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也交錯了人，以為給林溧，給林家，這些所謂的，林沐凡名義上的家人，就能達到他想要的傷害效果，但凡他仔細思考一下就該知道這家人不聰明，真正聰明的人不會把一個優秀的養女逼到走投無路。
周九辭收了手機：「周棟賢怎麼樣了？」
方如明：「這種病目前沒法治，只能儘量延長生命。」
「嗯，給他延，」周九辭淡聲，「讓他痛苦地活。」
像他和林沐凡過去的三年。
方如明：「好的，那林家...」
周九辭：「讓他們擔驚受怕地死。」
一如林沐凡小心謹慎的前二十年。
方如明：「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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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結束後的第一天，研究所給小薔薇做了身體評估，把手術安排在了明天。
小朋友當天就要留在研究所準備明天的手術。
林沐凡從病房裡出來，恰好跟剛到的秦正青撞上。
「怎麼樣，」秦正青風塵僕僕，「順利嗎？」
林沐凡打量他扯到一半的領帶還有手裡的公文包：「你忙的話不用趕過來的，都很順利。」
病房裡傳來小薔薇笑嘻嘻的聲音，是阿姨在陪她玩。
「不放心，畢竟這么小就要做這麼大的手術，」秦正青說，「想著還是過來看一眼。」
林沐凡笑：「那你要進去陪一陪嗎？」
秦正青點頭：「我先去跟醫生了解下情況，兩個小時後要趕飛機離開。」
「行，」林沐凡好脾氣，「你忙你的。」
目送她背影進了水房，秦正青惋惜地收回視線，從功利角度來說，林沐凡完全是他理想中的另一半，她冷靜、睿智、體面、漂亮，遇到事情她有勇有謀，不會把困難一甩手扔給對方，在她身上也見不到害怕和退縮。
然而有利有弊吧，這種姑娘註定了她心有丘壑，主見極強，已經被她排除出去的人一定是在原則和底線方面犯了她的忌諱。
就如周九辭所說，他們確實連朋友都沒得做。
打完開水，林沐凡去了醫生的辦公室，簽署了一堆術前知情書，各種風險不能細看，否則連開啟的勇氣都會消失。
其實她該放心的。
除了研究所的醫生，還有周九辭調過來協助的醫療團隊，這種病前些年就有了一套專業的治療程序，預後效果優良。
簽完字回到病房，秦正青已經離開了。
小朋友玩累了，躺在病床上睡著了，小小的臉蛋不知憂愁。
阿姨在旁邊悄悄抹了把眼淚。
林沐凡撫一撫她肩：「您怎麼了？」
「擔心啊，」阿姨說，「孩子太小了...」
林沐凡哄道：「越早做效果越好，我自己也查過很多專業資料，朵朵都上幼兒園了，薔薇還沒辦法上呢，得趕緊讓她好起來，像正常的小朋友一樣生活學習。」
「哎，我就是一想到要動刀...」阿姨忍著哭聲，「你兩頓沒吃飯了，很擔心吧...」
林沐凡停了會：「我不擔心，我相信醫生。」
阿姨就沒說話了。
她不是不擔心，她是不能擔心，一旦她慌了，小朋友根本就不會像方才那樣無憂無慮，連同醫生都要操心她這位媽媽的狀態。
阿姨又開始心疼她。
晚上風窸窣，吹打到玻璃窗上。
林沐凡站在安全通道的窗邊，感應燈早就滅了，她看著窗外朦朧夜色，纖薄背影融化進黑暗，場景就如同她曾以為的，她會自己走完這一生。
但她突然想跟命運打個賭。
賭上她的後半生。
賭注是她的後半生。
她不會輸的。
手機亮起的冷光映著她澄澈的瞳孔，林沐凡點了撥通，夜太安靜了，手機「嘟」出去那刻，深夜無人的樓道里響起一點回音。
僅一聲就沒了。
對方秒接。
「林沐凡？」周九辭的聲音落在她耳畔，帶著幾分焦灼。
林沐凡輕抿下唇：「周...」
男人迫不及待，都不及她說完：「是不是害怕？」
「......」
沉默短瞬。
林沐凡不是很熟練：「...嗯。」
周九辭似乎沉出一聲喟嘆：「然後？」
話明明到嘴邊，卻很難說出口，畢竟她沒有跟任何人求助和示弱的經驗。
「林沐凡，」周九辭說，「然後呢？」
林沐凡努力幾次：「我...」
她艱難努力的這幾秒，周九辭心都碎了：「往外看。」
林沐凡抬眼望向窗外。
兩道遠光忽地閃了過來。
是那輛一直停在研究所停車場的車，白天就在了。
「我在。」電話那端，男人嗓音不大真切。
林沐凡一陣恍惚。
他一直都在啊。
闃靜無人的夜，她看見玻璃上自己的臉，看見那雙清冷的眼睛裡失控冒出來的歡喜，在原地定了兩秒，她轉過身往樓下去。
沒去等電梯，她沿著樓梯往下走。
樓道里的感應燈一層一層地亮起，又熄滅。
她速度越來越快。
從十樓跑到七樓，林沐凡倏地停住。
男人一步三個台階的上來，看見她那一刻，屏著的呼吸驟然散掉，粗粗地喘了出來。
他滿額頭的汗，站在原地，一邊調整呼吸一邊沖她伸開雙臂。
林沐凡輕盈地撲了進去。
落了個滿懷。
她賭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