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一開學第二個月,林沐凡被林家的事拖住,在升旗儀式時遲到了。
當時為了約束這幫子豪門小姐少爺,校方設了很嚴厲的校規,在校規面前,不論家世地位,一視同仁,只要觸犯,就要接受處罰。
不允許無故遲到是其中一項。
林沐凡自然被執勤生攔住。
執勤生是個囂張的二代,那天可能吃錯藥了,即便知道她是年級第一,依然大放厥詞:「校規在這裡,你長得漂亮也不行...」
林沐凡平靜道:「你記下就好了,我接受處罰。」
「你什麼態度,」執勤生莫名其妙的惱了,「仗著成績好目中無人對吧,我能給你處罰加倍信嗎?」
林沐凡看著他,不帶情緒,只論事實:「不信。」
旁邊幾位同學在圍觀。
執勤生臉面掛不住,拿筆就要記:「我非讓你信...」
周九辭發現這姑娘太規矩,誰遲到會老老實實的從校門口進,像他和溫寶他們,一向是翻牆,畢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結果就在翻牆時看見了林沐凡跟執勤生的摩擦。
保安室的值班老師過來處理。
眾目睽睽之下遲到,她不好包庇,就按照校規記上,然後斥責了執勤生兩句,讓他不要上綱上線。
原以為事情就這麼結束。
然而林沐凡沒往校內走,而是要求:「他要跟我道歉,校規不是他濫用職權的靠山,『長得漂亮』、『目中無人』這種含有個人主觀色彩的用詞明顯帶著凝視和輕蔑,請他鄭重向我道歉。」
「......」
全場包括老師都愣了。
執勤生臉色漲紅,磕磕絆絆:「你在胡說什麼,什麼凝視,誇你漂亮不行啊...」
「可以,」林沐凡無波無瀾,「換種場景,你大方誇我漂亮我會說謝謝,但在即將處罰我之前說這種話,是在提示我可以用美色勾引你放我一馬嗎?」
「......」
除了執勤生,所有人都感覺她說得對。
老師一巴掌扇到執勤生後背,厲聲叫他道歉。
當著眾人的面,林沐凡接受了遲到的處罰,也得到了想要的道歉。
除了成績之外,也因此事,林沐凡一炮成名。
心肝寶因一次遲到遭到為難,班裡幾位老師聯名建議學校要彈性實行校規,若遲到,最好由本班老師自行處置,免得發生像這次一樣被其他「心懷不軌」的人刻意刁難的場景。
實行了大概五年的校規,因林沐凡一人改了。
她就是這樣一個姑娘。
她不會自輕自憐,不會把自己放在弱者的位置,如果她受到了冒犯,她會努力為自己討回公道。
她會為自己討回公道。
可她為什麼沒為她自己討回公道?
周九辭沒往那方面想的原因之一是他知道林沐凡不會容忍罪惡在眼皮子下溜走,對方的錯,她不會因為社會眼光就把事情瞞下。
她一定會報警。
哪怕她衣衫襤褸,哪怕會造成社會轟動和他人異樣眼光,她也一定會報警,一定會把作惡的人送進去。
這才是她。
可周九辭的記憶里,當年沒有任何事情發生。
喉頭腥甜,周九辭一口血噴到了病床上。
方如明急了,大聲吼著醫生過來。
她是為了他。
是為了他。
周九辭眼睛血紅,嘴巴里的血一汩一汩往外冒,病床上白色的被子頃刻被染紅。
他做了什麼。
她放棄為她自己討回公道,她把責任攬到自己身上,她咽下所有苦果,違背畢生原則,僅為他一個順遂的未來。
眼淚不受控,跟著鮮血混到一起。
他還在懷疑她愛不愛他。
周九辭嘶啞笑出聲,笑自己的愚蠢,笑他的自大,笑他的傲慢,笑他的自以為是,笑他那份自以為深情實則虛偽造作的愛。
他把她趕走,讓她永遠不許在東川出現,他說他要殺了她。
所以她一走就三年沒回頭。
她是不是也覺得他可笑。
她有沒有期盼過他能發現,發現她的無助,她的委屈,她的恐懼和她的茫然。
可他沒有發現。
她那麼異常,他都沒有發現。
醫生們腳步慌張凌亂地衝進來,病房儀器和各種驚恐的命令操作嘈雜入耳。
別救了吧。
別救了。
周九辭渾渾噩噩,救活了他也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沒臉回他們家,他不敢去見她。
方如明看著手術室的燈,幾次想撥電話求救,又不知道該撥給誰。
何況,周九辭車禍的事是個秘密。
周棟賢辭職的事尚未完全平息,一旦被別人知道川宇太子爺生命垂危,不知得造成多大的混亂,得被多少人渾水摸魚藉機生事。
方如明來回踱步。
手機界面是林沐凡的聯繫方式。
他不敢撥出去,怕自家老闆清醒後剁了他。
天色由明到暗,這場手術好像進行了很久。
方如明的手機在寂靜幽深的走廊響起時,他險些沒拿穩扔掉。
竟然是林沐凡的電話。
方如明嘴巴動了幾下,快速走到窗邊:「太太。」
林沐凡還是那般客氣:「周九辭呢?」
「啊,哦,」方如明結巴,「在開會,開會。」
那端安靜了十幾秒,方如明的汗都熬了出來。
什麼會能開這麼久。
但林沐凡沒追問,就是溫和道:「讓他早點回來。」
「......」忐忑不安的心境,她平穩溫柔的話如同春風拂過,方如明眼睛猝然酸了,「好的,我一定轉告。」
手術到凌晨結束。
麻藥藥效還沒過,周九辭蒼白的唇似乎在說什麼。
方如明湊到近前:「老闆,您想說什麼。」
男人氣息奄奄:「對不起,對不起...」
周棟賢那樣陰狠,為了跟他爭權私下裡對他下過多少黑手。
是他愚蠢,怎麼就沒想過,周棟賢會對他出手,憑什麼不會對林沐凡出手。
是他警惕心太差。
是他沒護好她。
都是他的錯。
不知道他在跟誰說對不起,方如明說:「太太讓您早點回家,她讓您早點回家,您得早點回家。」
周九辭嘴裡的話驟然止住。
停了幾分鐘。
他狹長的眼睛睜開兩分,嗓子啞得模糊不清:「周棟賢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