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沐凡是下午兩點半到的。
行李箱還在她手上。
周九辭嘴裡咬著沒點燃的煙,自己拿了副牌坐那裡玩。
比她先到一步。
這先到的一步不知道又要跟她收多少錢。
林沐凡把行李箱靠著沙發邊緣放好,矮腰坐到周九辭的對面。
男人全程沒抬眼看她,而是慢條斯理地理著那副牌。
好歹知道是公眾場合,煙也只是干咬著,但他若真想抽,誰又能拿他怎麼樣。
他洗牌的動作很乾淨,手長得極為漂亮,沒有肉感,骨節修長均勻,卻又充滿成年男性的力量感。
他的無名指曾戴著婚戒,現在空落落的。
林沐凡率先打破沉默:「小薔薇不是你的。」
她第N次重複。
並且不介意說清楚點:「她親爸是秦展鵬。」
周九辭眼帘垂著,專注力在他抽取的牌面上:「這話你跟我的親子鑑定說去。」
「......」
牌面應該是不大好,男人舌尖輕嘖,啪地扔到桌上。
服務生過來點單。
周九辭隨口道:「給她來份...」
「我不用,」林沐凡搶先一步,「一杯白開水就行。」
她不想再為他的自作主張買一毛錢的單。
周九辭鼻腔似有若無的冷笑:「兩份單人套餐。」
林沐凡:「我不用,謝謝。」
「別自作多情,」周九辭懶著調,手肘抵在桌面,「我一人吃兩份。」
林沐凡平靜點頭。
等餐的功夫,周九辭把牌收進口袋:「自從你回來,我的牌運都差了。」
林沐凡說:「我要在東川留一段時間。」
周九辭掀眼皮看她:「多久?」
「不大確定,」林沐凡說,「暫定五個月。」
周九辭抵在下巴的手指在虛空中點了點:「你是不是忘了...」
林沐凡打斷他的舊帳重提:「我沒忘,我會注意邊界,不會出現在你的生活里,也不會打擾到你。」
看似示弱的回答,同時在告知他,只要他不刻意找茬,他們兩個就不會有交集。
周九辭狀似閒散的手在某一刻定住。
牙齒輕微咬住。
「現在晚了呢。」他諷道。
林沐凡態度沒有任何變化:「周九辭,地主已經被消滅了。」
她曾經答應他不出現在東川,不代表他可以強迫她離開。
地主早沒了。
周九辭要被她的不咸不淡氣笑了。
「行,」他窸窸窣窣地掏東西,往她面前一推,「看一下。」
是一張維修單。
那隻被小薔薇不小心摔到地面上的手錶換了只錶盤。
費用12萬8。
周九辭淡聲:「你親眼看著她摔的,賠吧。」
「......」林沐凡盯著那一串零,表情有了浮動,「你自己送給她玩的,你這叫碰瓷。」
「我給她玩就可以摔了?」周九辭眼神挑釁,「摔了就不用賠了?」
林沐凡發現他無恥到沒有下限。
周九辭:「當然了,我也說過,她要是我女兒,我隨她摔,所以,她是不是?」
林沐凡貝齒咬住。
這男人在給她挖坑。
說「是」,就等於她這個媽媽承認了。
說「不是」,他一定會讓她賠償12萬8。
回東川一件事都沒辦成,反而成功的欠了一堆債務。
服務員過來上餐。
周九辭下巴一點,示意他將另一份放到對面。
林沐凡看都沒看:「我沒點,全是他的。」
服務員左右為難。
「放你的,」周九辭不以為意,「她還能給你掀了?人家脾氣好著呢。」
被逼到這種程度了,還能無動於衷。
服務員彎腰放餐,動作極為小心。
林沐凡背脊筆直,貼合地靠著沙發。
等服務員離開。
「如果我不承認,」林沐凡似乎洞穿了他後續的操作,「你是不是還要跟我算她這幾天住你那兒的費用,再隨便砸個古董花瓶,弄壞一隻汝窯碗,包括吃了你一袋零食都要算上,然後讓我償還?」
周九辭頰面上的淡然逐漸消失,幽深眼底碎冰若隱若現。
她從不願跟他服軟。
哪怕跟他認個錯,告訴他她當初錯了,他就能立刻原諒她,他能將所有財富拱手送上。
哪怕這樣。
她都不願。
「對!」周九辭咬出字,「賣了你都賠不起!」
林沐凡垂在膝蓋的手緊了緊。
短暫的安靜。
她抬眼跟他對視:「親子鑑定都出來了,那麼權威的機構,肯定不會有錯的。」
「......」周九辭愕然。
是他逼她承認。
現在她認了。
他卻錯愕了。
林沐凡望著他:「她是你的,你願意認最好。」
她眼睛那麼澄澈清潤,周九辭甚至熬出些狼狽:「你打什麼主意?」
「小薔薇是你的,」林沐凡說,「可以往下談了嗎?」
他揣著明白裝糊塗,仗著他是有權有勢的周九辭,搶先一步握住了主動權。
那她不如順勢為之。
輕而易舉把主動權拿了回來。
林沐凡喝了口白開水,反客為主:「談一談我們女兒的撫養問題。」
「......」
周九辭血管都要爆了。
「如果你想要她的撫養權,」林沐凡溫溫吞吞,「我不跟你爭,也會付撫養費,如果你不要,撫養權就歸我,你付撫養費,當然,撫養費不是由你、由我開口亂要,要根據法律規定來付。」
而撫養費的金額,一向要結合對方的經濟條件來判。
不是誰獅子大開口就能亂要的。
首先就堵住了周九辭胡亂開價的可能。
牌局瞬時逆轉。
周九辭死死盯著她。
真是好手段。
能把逆風局打得這麼漂亮。
兩句話的功夫,就讓他成了那個步履維艱的人。
「我的女兒,」他齒縫裡擠字,「當然歸我。」
林沐凡點頭:「那我們商定一下撫養費,我還要探視權。」
周九辭冷不丁笑了。
笑得詭異。
他笑起來時,左臉會出現一隻若隱若現的酒窩,很短暫,林沐凡曾經用指尖無數次描摹它的存在。
「撫養費就免了,」周九辭往沙發上一靠,略微上抬的下巴顯得桀驁,「我就一個要求。」
林沐凡:「你說。」
周九辭:「我要我們一起撫養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