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晚,客棧的門依然大開著。
兩道身影從雨中走來,門邊急得團團轉的明嵐看見他們,雙眼一亮,用力推推上官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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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來了回來了,她沒死!」
上官溪輕舒了口氣,迎上前:
「翠翠姑娘。」
雲昭撣撣袖口裙擺,臉色還是有些白,卻已然變回之前那副活蹦亂跳的樣子。
她對明嵐與上官溪不好意思地笑笑:
「讓你們擔心了,我沒事。」
明嵐總算放下心,重重拍拍她的肩,察覺有哪裡不對,吃驚:
「你進階了?」
上官溪同樣面露訝異:「方才雷聲大作,原來是你在渡劫。」
雲昭點頭:「是我。」
他目光便多了幾分探究。
尋常人築基進階的劫雷至多不過十道,從未有過方才那般場景。
可她的劫雷數量竟能比肩金丹境……
「不用猜了,」雲昭豎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揚眉,「我是天才。」
上官溪莞爾一笑:
「的確可稱天才。」
重傷後還能成功扛過上百道天雷的人,放眼整座大陸也是鳳毛麟角。
「雲昭!!」
一聲短促的驚叫從樓梯口傳來,緊接著是「噔噔噔」的腳步聲。
雲昭還沒反應過來,一把鼻涕一把淚的照無歸已撲到了她面前。
他本欲張開擁抱的手被楚不離不客氣地挌開,只好改為繞著她轉圈圈,活像一隻終於見到主人的小狗。
「你沒事就好,」他吸吸鼻涕,「我都快擔心死了。」
「我沒事,但是,」雲昭難以置信,「你為什麼沒事?」
那股龍氣大部分進了她的身體,只有一小股被他吸收,可饒是如此,也夠他喝一壺的。
可他怎麼嗓門比在場所有人都大?中氣這麼足?
照無歸攤開手,給她看掌心那道馬上就要癒合的傷口:
「我也受傷了。」
雲昭:「……」
「我們清源醫宗有獨門秘法,」照無歸解釋道,「我常年修習秘法,身體變得和常人有些許不同,即便受了傷也能很快恢復。」
因為太怕受傷所以技能就全點了恢復。
雲昭無話可說。
「當時的場景他已和我們說過,」上官溪臉上閃過幾分好奇,「你受傷最重,不知楚兄是用了何法施救?竟有如此奇效。」
雲昭沉默。
楚不離沉默。
上官溪神色瞭然,「也是獨門秘術嗎?如此,倒確實不方便外傳。」
雲昭訕笑,努力轉移話題:
「怎麼都在這兒站著,不如去我房間坐著聊?」
上官溪頷首,「好。」
他語氣沉了沉:
「正好,在下也有些事想要讓你們知道。」
雲昭和楚不離對視一眼。
這麼鄭重?
想必不是小事了。
眾人匆匆上樓回房,待坐定,上官溪揮袖關緊所有門窗。
「到底是什麼事?」明嵐問他。
上官溪環視眾人,緩緩開口:
「當日出現在寧小姐房外的水鬼,並沒有被水妖吃入腹中。」
雲昭眼睛亮了亮:
「你出手救了她?」
上官溪點頭:「那日水鬼不敵水妖,我暗中救下了她,將她收入隨身錦囊中蘊養,方才,她終於有了甦醒的跡象。」
「當時在寧小姐房裡你為何不說?」明嵐不解。
上官溪道:「寧小姐聽聞水鬼已死,對那水妖下手快且狠,其中定然有不為外人所知的齟齬。」
雲昭點頭:「她的確有問題。」
上官溪解開錦囊:
「或許,這隻水鬼,會告訴我們一些我們不知道的事。」
白光閃過,屋中溫度無端降下去。
水跡從地上一路蔓延到眾人腳邊。
一道虛影憑空出現。
她受傷太重,下半身已接近透明,仿佛隨時都會消散。
可當看清她的臉,眾人同時愣住。
雲昭放在膝上的手驟然收緊:
「……是她。」
這是一個十分年輕的女孩子,只有十三四歲大,衣著普通,臉上原本屬於雙眼的位置,只得兩個血窟窿。
與雲昭在湖裡見到的第一具屍體,一模一樣。
照無歸往雲昭身後縮了縮,小聲道:
「好慘。」
上官溪施法點燃三支香,淡藍色的煙霧徐徐升空,而後繞上那隻水鬼,她明滅不定的靈體逐漸穩定下來。
她語氣帶著一點茫然:
「這,是,什,麼,地,方?」
「你還在喜寧鎮,別害怕,我們都是仙門的人。」上官溪溫聲詢問,「姑娘,你可還記得,自己是誰,被誰所殺?」
水鬼遲鈍地轉頭看了看,忽然飛到桌邊,指了指碟子裡的糕點:
「我,要,吃。」
果然還是個小姑娘。
雲昭往點心上插了根香:
「吃吧。」
水鬼貪婪地吸著那股煙霧,看向雲昭,仍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我,原,諒,你,打,我,了。」
她指的是那天晚上雲昭用捆妖繩抓她的事。
雲昭抿抿唇:「抱歉,我那時候以為你和水妖是一夥的。」
水鬼嘟了嘟嘴,氣哼哼地飄回去:
「我,不,是。」
雲昭忙點頭:「我知道,你是一隻好鬼。」
「你還記得自己是怎麼死的嗎?」明嵐道,「我們去幫你報仇。」
似乎這還是很遙遠的記憶了,水鬼回憶了許久,才磕磕絆絆地說道:
「我,出,去,找,人,被,挖,了,眼,睛,丟,進,湖,里,死,了。」
屋中陷入沉默。
明嵐忍不住問:「你死的時候,多大?」
又是一陣漫長的回憶,水鬼不太確定地開口:
「那,天,是,我,十,三,歲,生,辰。」
明嵐用力一拍桌子,胸口急促起伏:
「我一定要殺了那個人。」
「你心口那一塊兒,為什麼是空的?」雲昭忽然問。
她上半身的靈體並沒有消失,可胸口的位置完全透明,仿佛根本就不存在。
水鬼想了想,答:
「被,吃,掉,了。」
明嵐又是重重一拍桌,怒不可遏:
「我一定要殺了那個畜生!」
雲昭深吸一口氣,壓住翻湧的情緒,問了水鬼最後一個問題:
「你還記得,你叫什麼名字嗎?」
這似乎是一個極痛苦的問題。
水鬼縮到角落,抬手捂住臉,斑斑血淚湧出空洞眼眶,溢出指間縫隙,她的靈體開始變得極為不穩,好似下一刻就會崩裂。
雲昭忙安撫她:
「你先冷靜下來,不用勉強去回想。」
可水鬼放下手,茫然朝她的方向轉過臉,說:
「寧,瑛,瑛。」
雲昭怔住,以為自己聽錯了:
「什麼?」
於是,那隻水鬼再次說道:
「我叫——」
「寧瑛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