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聲還在繼續,閃電劃破灰色天幕,風大雨急,不是行船的好時機。
一艘畫舫依舊穩穩駛出荷花叢,緩慢向著岸邊移去。
雲昭抱著膝蓋坐在船邊,眼睜睜看著一道雷朝自己劈下。
她後知後覺的發現,自己要渡劫了。
擔心牽連到楚不離,她正手忙腳亂地應對,畫舫上空,那道劫雷卻莫名其妙消失。
「結界?」她看了眼背對著自己坐在另一側的楚不離。
楚不離沒說話。
「我去渡個劫,很快回來,你等我一會兒。」她召出融霜劍,起身走出他布下的結界。
楚不離忽然開口:
「你留在此處,同樣能渡過這一劫。」
區區築基期的天雷,他擋得住。
雲昭抓抓亂糟糟的頭髮:
「可這是屬於我的劫雷啊。」
不等他回答,她快步走出畫舫:
「總之,我很快就會回來的。」
尋常修士渡劫無一不是慎重再慎重,她卻語氣輕鬆得如同是去散步。
楚不離望著飛向半空的那道身影,眉頭微微皺起。
奇怪的人。
「轟——!!」
水桶一樣粗的雷霆轟然落下,雲昭熟練地揮劍斬去,劍氣與天雷相撞,腳下湖水瞬間激起十丈高。
雲昭撤了擋雨的結界,任由雨水打在臉上,一雙眼在冰冷雨中愈發明亮。
「趕緊劈,劈完了我就是築基一階了。」她高高仰起頭,「反正來回這麼多次,我早就不怕你了。」
這無異於挑釁。
上百道天雷瞬間落下,綿延不絕,連片刻喘息的時間也未留。
遠處的客棧,明嵐被巨響震得險些拿不穩杯子,她搓搓手臂上的雞皮疙瘩,驚訝中帶著幾分戚戚:
「誰發毒誓了?」
上官溪視線穿過窗外風雨,臉色變了幾分:
「是有道友在渡劫。」
「這麼大陣仗?」明嵐猜測道,「至少得是金丹吧?」
上官溪緩緩搖頭,語氣遲疑:
「不,只是築基中的……一階。」
明嵐睜大了眼。
雷聲消失,天際劫雲不情不願地散開。
雲昭理了理衣襟,哼著小調飛回畫舫,掐訣烘乾衣裳。
堵塞的關竅已打開,丹田充盈,靈府比之前擴大了足足一倍,正不斷運轉靈力,只等再進一步,便會靈力化液,凝結為丹。
她很是滿意,坐回原來的位置:
「怎麼樣,我說了很快就好吧。」
一套流程走下來連衣角都沒髒,這就叫老渡劫人的從容。
楚不離打量她幾眼,懶懶地背過身:
「雲師妹天縱奇才。」
雲昭一拍胸口,自信滿滿:
「那是,但凡我到了金丹境,遇見那條龍可不會像今日這麼狼狽,誰勝誰負還未可知呢。」
楚不離不咸不淡地調笑:
「屆時雲師妹可就不需要我來救了。」
話落,兩人想起施救過程,同時陷入沉默。
大雨噼啪敲打船身,好似灑落一地碎珠,聽得人有些心慌。
「我們乾脆直接飛回去吧?」雲昭實在受不了,問楚不離。
楚不離惜字如金:
「雨。」
不是可以瞬間移過去嗎?雲昭暗自腹誹,她弄不明白楚不離的心思,只好將著重點放在另一件事上:
「你害怕淋雨呀?」
說起來,小動物好像都很害怕下雨天,皮毛濕噠噠的會很難受,還會生病。
不過——
她想像了一下小狗形態的楚不離淋雨的樣子,頓時樂不可支。
「不是害怕。」聽見她的笑聲,楚不離沉下語氣,「是討厭。」
雲昭還是笑:「知道了知道了。」
下一刻,她被人霍然按住肩,身體強行轉向後方,抬眼時,對上一張沁著寒氣的臉。
她不敢笑了。
見狀,楚不離反倒揚起嘴角:
「怎麼不笑了?方才不是很開心嗎?」
雲昭訕訕道:
「現在又不太開心了。」
楚不離輕呵一聲:
「別以為本座今日救了你,你就能如此放肆,若不是你對我還有用,我絕不可能救你。」
雲昭指指自己:
「我?」
她小心發問:「我對你的作用是——?」
楚不離停頓幾秒,高貴冷艷地吐出四個字:
「打發時間。」
真是毫不意外呢。雲昭聳聳肩:
「好吧。」
楚不離勾了勾嘴角,陰惻惻地湊近她,目光從她飽滿的唇緩緩游到她黑白分明的眼:
「等再過些日子,本座厭了你,便將你的魂魄抽出體外,關在木偶中,什麼人也見不到,什麼話也不能說……」
說到這裡,他眉梢小小地挑起,似在期待她的回答:
「如何?」
有病。
雲昭心裡暗罵一聲,秉著對付神經病需要比對方更神經的原則,沉思片刻,點點頭:
「可以。」
楚不離一頓:「可以?」
她笑盈盈地握住他的手:
「如果可以的話,還請大人記得將木偶帶在身上。」
冰冷的手背赫然被暖意包裹,楚不離下意識想要抽出來,卻被對方更緊地抓住,他停了停,問:
「為什麼?
雲昭語氣輕快:
「這樣,我就又能陪在你身邊了。」
楚不離眸色變換不定,還是問:
「為什麼?」
雲昭毫不遲疑:
「當然是因為我心悅大人你啊。」
楚不離轉過頭,嘴角揚起一絲連自己也未察覺的微弱弧度,語氣依然很硬:
「油嘴滑舌,你說的話,本座一個字也不會信。」
雲昭走到他面前,探身看著他的眼睛,還是笑眯眯地:
「日久見真情,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就像你的名字那樣。」
「不離不棄。」
「……」
「咚——」
畫舫靠岸,船首撞上岸邊青石,發出一聲悶悶的響。
船體晃了晃,雲昭一時站立不穩,跌向面前的人。
楚不離下意識伸手。
不是推開,是接住。
雨聲更大了幾分。
船身慢慢恢復平穩,雲昭從他懷裡爬起來,低著頭開口:
「多謝。」
楚不離捻了捻指尖,輕輕哼了一聲:
「笨手笨腳。」
話落,他理衣起身,準備下船。
「等等。」
雲昭從儲物袋裡翻了把油紙傘出來,努力伸長胳膊舉在他頭頂:
「這是人族用來遮雨的工具,叫傘,大人不想用結界擋雨的話,可以試試這個。」
雨水敲擊傘面,順著傘骨滑落,織出一簾稠密水幕。
楚不離這才發現,自己忘了撐起避雨結界。
大約是下船時太過著急了。
他側過頭,看見水汽洇濕少女黛色眉羽,澄澈雙瞳愈發顯得霧蒙蒙的。
「大人?」她問,「不走嗎?」
他收回視線,走了幾步,忽然抬手奪過那把傘。
雲昭見他一副不高興的樣子,以為他是不想和自己同遮一把傘,正要走出去,衣袖卻被人拽住。
她被迫停下,用詢問的目光看著那隻手的主人。
楚不離鬆開她,撐著傘,滿臉不耐地邁步:
「跟上。」
雲昭眨眨眼,明白他的意思,反手抓住他的袖口追上去,咧著嘴笑:
「來啦。」
油紙傘傘面轉了轉,甩出一圈晶瑩水珠。
小鎮無聲矗立雨中,黑瓦白牆,隙生苔蘚。
傘下兩人並肩走在青石板路上。
衣袂糾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