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任曉航還在睡夢中,忽然聽到客廳里傳來「咚」的一聲巨響。
她猛地睜開眼睛,心跳驟然拔到嗓子眼。
「爸?」
她坐起來叫了一聲,沒人應。
臥室里安安靜靜的。
她又叫了一聲,依然沒有回應。
她心裡咯噔一下,趕緊掀開被子下床,推開臥室的門往客廳跑去。
只見任長江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他側身蜷縮在茶几和沙發之間的狹窄過道里。
一隻手保持著往前伸的姿勢,大概是倒下時下意識想抓住什麼東西穩住身體。
茶几上的水杯被帶翻了,茶水灑了一地。
他的臉色鐵青,嘴唇發紫,雙目緊閉。
任曉航蹲下身,手指顫抖著探向他的鼻息。
「爸,你怎麼了!你醒醒!」
任長江沒有一點反應。
他的皮膚摸上去又冷又濕,額頭上全是冷汗。
任曉航急哭了,摸到手機,按急救號碼。
對著話筒報地址的時候,她的聲音一直在發顫。
掛了電話她又撥給在外地出差的母親李蘭,撥了好幾次都沒人接。
家裡就剩她一個人了。
她一個人蹲在父親身邊,能做的只剩下把父親的衣領解開讓他呼吸更順暢一些。
半個小時後,救護車趕到。
她幫著醫生護士手忙腳亂地把父親抬上擔架推進車廂。
到達醫院。
任長江被推進搶救室,紅燈亮起來。
任曉航一個人站在走廊里,後背貼著冰涼的牆壁。
過了不知多久,醫生推門走出來,面色很差。
他的語氣沉穩而嚴肅,「你爸醒了,暫時脫離危險,但是他需要馬上做一個主動脈夾層微創支架手術。
不然生命隨時會有危險,現在病人意識還算清醒,我們要抓緊時間。」
任曉航聲音發著顫,「需要多少錢?」
醫生如實回答,「保守估計需要十五萬,手術室已經準備好了,家屬馬上去下面繳費,繳完費我們立刻安排手術。」
她靠在牆壁上,後背貼著冰涼的瓷磚,一點一點滑下去。
最後蹲在地上把臉埋進膝蓋里。
絕望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上來,把她整個人吞沒得乾乾淨淨。
十五萬。
她媽在外地出差一時半會兒根本拿不出這麼多現金。
她根本拿不出那麼多錢去繳費。
這時手機響了,李蘭終於回電話了。
她接聽的時候眼淚決了堤,「媽,怎麼辦呀…爸做手術需要錢,醫生說最少要十五萬…現在家裡沒有那麼多錢,我卡里只有做兼職攢的幾千塊。」
李蘭在那邊也焦灼得不行,「航航你別哭!媽這邊訂最快的飛機,也要明天才能回來。
你先去你大伯二伯家,把之前他們家欠的五萬塊錢先要回來,剩下的媽想辦法。」
任曉航點頭,擦擦眼淚,站起來就往外跑。
她跑出醫院大門,立馬打車。
她先敲開大伯家的門。
大伯家住在離醫院不遠的一個老舊小區里。
她用力敲幾下,裡面傳來拖拖沓沓的腳步聲。
大伯打開一條門縫,看到她這副披頭散髮的樣子,先是愣了一下。
眉頭慢慢皺起來。
任曉航喘著粗氣,手指撐在門框上,「大伯,我爸在醫院裡等著做手術,需要錢,你們家之前借了我3萬塊,先還給我們,醫生說不能等,今天必須做手術。」
大伯聽完,把門縫收窄幾分,只露出一隻眼睛打量著她。
「你該不是故意撒謊吧?你爸前兩天還跟我下棋呢,身體好得很,怎麼突然就要做手術了?
讓你爸自己來跟我說!你一個小丫頭跑過來要錢,誰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
說完他直接把門關上了。
任曉航愣在門外,使勁敲門,一遍又一遍。
敲到指節泛紅也沒有人再開門。
她沒有時間哭,也沒有時間跟大伯爭辯。
她轉身往二伯家跑。
到了二伯家,她軟磨硬泡很久。
二伯才不情不願地從抽屜里翻出一沓皺巴巴的鈔票。
他坐在椅子上翹著腿喝茶,語氣里全是推脫和敷衍。
「就一萬啊,多的真沒有了,你爸當初借錢的時候也沒說什麼時候還,我這手裡也緊得很。
你弟下個月還要交學費,你嬸嬸最近身體也不好要看病,你趕緊去吧,你磨蹭我也沒有多餘的錢給你啊。」
任曉航沒有辦法,只好捏著那一萬塊錢先回醫院。
她坐在計程車上,心像是沉入海底。
窗外掠過的街景全部變成模糊的色塊。
她什麼都看不見,整個人被一種巨大窒息的恐懼包裹著。
十五萬,她只拿到了一萬。
剩下的十四萬她要去哪裡找。
她媽明天才能回來,她爸卻等不到明天。
她恨自己不夠強大,沒有足夠的能力保護自己最愛的人。
還有誰能幫她。
她推開病房的門,腳步很輕,怕吵到父親。
抬起頭,整個人愣住了。
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坐在病床邊。
陳戎禮穿著純白色T恤,低著頭正在削蘋果。
他的手指修長,水果刀穩穩地轉動著。
他聽到門響,抬起頭,綻開一個溫和的笑。
窗外的晨光透過白色窗簾灑在他身上,把他整個人籠在一層柔和的金色光暈里。
任曉航抹了抹眼睛,以為自己是在做夢。
她從早上到現在經歷了太多,精神已經快到極限了。
她不確定眼前這個人是不是自己因為太崩潰而產生的幻覺。
她
任長江靠在病床上,臉色蒼白,但意識是清醒的。
他看到女兒進來,臉上帶著幾分窘迫和感激交織的複雜表情。
「真是麻煩你了,年輕人。」
陳戎禮聲音溫和而有禮,「伯父,一點都不麻煩,曉航的事就是我的事。」
任曉航站在門口發呆,不知所措。
手術費還像一座大山一樣壓在她心口。
陳戎禮把她臉上的淚痕濕意都看在眼裡。
他把水果刀合上放在盤子旁邊,站起來。
「你跟我出來一下。」
任曉航跟在他身後,兩個人走到走廊盡頭的樓梯口。
她先開口,聲音嗚咽著,「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陳戎禮抬起手,在她額頭上輕輕敲了一下。
「這麼大的事情,為什麼不主動聯繫我?」
她送父親去醫院的時候,手忙腳亂,不小心碰到定位器的開關。
他聽到裡面的人在說第一人民醫院,就立馬趕到這裡來了。
她摸著額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我不想麻煩別人…你已經幫我很多了。」
陳戎禮雙手扶住她的肩膀,彎下腰。
視線降到和她平齊的位置。
「我是別人嗎?手術費已經交完了,下午就手術,你不用擔心。」
任曉航睜大眼睛,眼淚從眼眶裡滾落下來,一顆一顆滑過她蒼白的臉頰。
那可是十五萬,普通人一年的工資,他就這麼交了。
沒有讓她簽借條,甚至沒有提前跟她商量。
她活了二十年,除了父母和沿沿,從來沒有人這樣不求回報地對她好。
陳戎禮直起身,一隻手輕輕抹著她散亂在肩頭的頭髮。
「先救伯父的命要緊,錢這個事情以後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