醬色長衫的圓臉男人也接了句：「五成已是盡了力的價。」
王從沒有接話，轉頭看李臨舟。
李臨舟端著茶盞，拇指在蓋沿上輕輕蹭了一下，然後他把茶盞放下，看向曹德。
「曹會長。」他的聲音不大，但大堂里所有人都聽見了，「你們家的鹽鐵行，近來生意可好？要我說，少了劉長卿這個大主顧，受的影響不小吧？」
曹德臉上的笑滯了一瞬，又很快恢復如常：「托大人的福，尚可。並無不妥之處。」
【記住本站域名 台灣小說網解無聊，t̆̈̆̈w̆̈̆̈k̆̈̆̈̆̈ă̈̆̈n̆̈̆̈.c̆̈̆̈ŏ̈̆̈m̆̈̆̈等你尋 】
「尚可？」
李臨舟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又笑著道。
「難不成你那幾箱子重貨，出了劉長卿還有別人買？那幾箱好像不是鹽鐵相關的東西。」
「沈副千戶，咱們從劉長卿庫里抄出來的那批裝法器的箱子上，貼的哪家的封條？用的哪家的章？」
沈鐵頭也沒抬：「鹽鐵行的。」
「鹽鐵行的封條，貼在鎮魔司抄沒的下品法器貨箱上。」
李臨舟把話接過來，語氣像在談天氣，「曹會長，你說這事巧不巧？」
堂下有人悄悄咽了口唾沫。
曹德身後那兩個帳房同時停了筆，誰也沒敢抬頭。
曹德臉上的笑徹底收了。
他沉默了約莫兩息，然後站起來，朝李臨舟拱了拱手。
「大人說笑了。商會轄下各行，自有各行規矩。鹽鐵行的封條用在法器上，原是跨了行的，怕是哪個夥計不仔細，留錯了物件。」
「嗯。」
李臨舟點了點頭，仿佛接受了這個解釋，又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像是忽然想起來什麼似的，朝王從擺了擺手。
「給曹會長換碗水，他這麼幹淨的人，喝什麼茶葉。」
然後他看向曹德，「曹會長，別院的樹蔭下頭涼快，你帶著幾個掌柜先去歇歇，等價定好了，再請你們回來畫押。藥材這東西，你們也懂，它不經放。「
這話說的霸道極了，可曹德聽明白了。
他看了看自己身後那兩個已經合上簿冊的帳房，又看了看旁邊那幾個剛才跟著起鬨壓價的同行。
有人已經低下了頭，沒人出聲。
安靜持續了大約三次呼吸。
曹德站起來，朝李臨舟行了一禮。
「謝大人體恤。」
然後他轉身，帶著兩個帳房和那幾位藥材行的東家，出了前庭大堂到了偏堂。
腳步聲在甬道里漸漸遠了，最後被門外的蟬鳴蓋住。
大堂里驟然空了一半。
剩下的商戶互相看了看，有人低頭喝茶，有人翻著桌上的單子假裝在考慮，沒人先開口。
李臨舟沒有看那些人。
他讓王從挑了兩個不怕曬的藥材箱子，又拆開了兩個晾在日頭底下。
藥味被曬得濃郁，鋪滿了整間大堂。
又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工夫，還是沒有人報價。
那幾個本地商戶像是約好了似的，誰都不肯先伸手。
倒是有幾個外地小商號的人湊在一起低聲商量了一陣，卻也沒舉牌。
他們心知肚明，即便拿下，本地銷路走不通，運出瀝州的路費又吃不消。
堂內剛被蟬鳴壓下去的聲音，又慢慢浮起來。
王從第三次準備開口報價的時候，曹德從側廳回來。
曹德朝李臨舟一抱拳。
「讓大人久等。」
李臨舟沒讓他坐，只問：「曹會長想好了？」
曹德也不惱，笑吟吟的自己坐下了。
他看了看擺在日頭底下的那幾口箱子。
藥氣被曬得一陣陣蒸上來。
他收回目光，說道。
「藥材這買賣，做得成做不成，不看一時，看個長久。我曹德既然應承替大人分憂，今日就把話放在這兒。西庫那批藥材，我出通行價六成。」
他頓了一下，像怕人聽漏了。
「我說的是，全部藥材，一併算。」
堂下立刻起了竊竊聲。
幾個本地商戶的眼神變了。
曹德被架下去一趟，回來這報價便直接從五成變成了六成。
怎麼讓人感覺怪怪的。
這價格，比通行價低的還是有些離譜。
可你若說他不給李臨舟面子，他還加價了。
他到底是什麼意思？
王從並沒有著急應下，而是轉頭看向了李臨舟。
李臨舟雖然沒接話，但臉色不大好看。
若當真按照六成的價格協辦給了這曹德，那新知府到任，自己今日這番行為便是把柄。
畢竟這場變價協辦沒有經過府衙，該不該辦，模稜兩可。
若是有人想做這種文章，也是有的做的。
曹德這個狗東西，這價格喊的真有些讓李臨舟肉疼。
「問價。」
李臨舟冷冷的開口說道。
王從聞言立刻轉向當場，詢問道。
「可有其他人叫價？」
話音剛落，末席有人站了起來。
「順通商號，願按通行價八成，接手西庫全部藥材。」
「鄙人張仲軒，順通商號的東家。」
張仲軒朝李臨舟行了禮，又朝曹德頷了頷首，「曹會長，承讓了。」
曹德臉上的笑沒掉，但眼睛已經冷下來。
「八成？」他轉過身，看向張仲軒，「張東家遠道而來，想必是知道這批貨壓了多久。八成……你運得出去？」
「運不運得出去，是順通的事。」
張仲軒道，「曹會長出價，順通加價。公道生意，各自量力。」
堂內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
這是今天第一場真正的競價。
曹德加到了六成，這個張仲軒竟然直接頂到八成。
此時難受的，變成了曹德。
曹德轉回身，望著李臨舟，像要從他臉上看出點什麼，卻只看見他正望著外頭的日頭髮呆。
「商會不缺這點銀子。」他慢慢道，「但也不能讓人說我曹德不懂行。西庫這批藥材，我出九成。這是給大人的交代，也是給在場同行的交代。」
九成。
四家藥材行中有一家倒抽了口氣。
九成，幾乎等於不賺了。
算上運輸、晾曬、再分裝的損耗，甚至可能倒貼。
張仲軒低頭看著自己剛翻開的契書草本，沒有馬上開口。
李臨舟安靜地等了一會兒。
「順通商號，九成五。連帶後續協辦財物房產，我們順通上號都以低價竟買。」
張仲軒終於道。
曹德沒有再加。
他笑了笑，笑得很淡：「張東家好氣魄。九成五，比我曹某人更懂得替大人分憂。」
他回身朝李臨舟拱了拱手，「大人，今日諸事已明，曹某技不如人。這些藥材，曹某爭不過，就不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