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成五，這個價格倒讓李臨舟頗為心動。
變價協辦這種事，若非情況緊急，是不該由鎮魔司插手的，可李臨舟如今陷入的是兩難的境地。
不辦，瀝州城的藥價由這些藥行藥商把控著，就地起價，源頭還要怪到他的頭上。
新知府到了自然可以藉機找他的麻煩。
辦的話同樣也要面臨風險，價格低了，越權一事同樣成了把柄。
最好是辦了，價格上官府不吃虧，把藥行藥商的嘴堵上。
百姓能用得起藥不要鬧起來，才算皆大歡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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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便有些皆大歡喜的意思了。
王從請示的目光看向李臨舟，李臨舟正要點頭，卻見陸貞有些焦急的朝李臨舟小跑著過去。
他手裡抱著個灰布包袱，三兩步走到李臨舟跟前，湊近了李臨舟壓低聲音耳語了幾句。
眾人只見李臨舟的臉色瞬時變得十分難看。
他偏過頭，看向此刻正笑的讓人如沐春風的張仲軒。
眼神頗為犀利。
陸貞又把灰布包袱往前遞了遞，李臨舟翻開包袱皮兒，看了一眼，嘴角又勾起一抹詭異的笑。
只見他又一偏頭，抬手朝著曹德招了招手。
「曹會長。」
李臨舟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正好夠曹德聽見，「本官雖是初次見你，卻覺得與你十分有緣，不若你上前來與本官說說話。」
這話聽著是詢問，可曹德看著李臨舟陰惻惻的眼神，下意識的打了個冷顫，不自覺的就走上前來。
他訕笑著應道。
「大人慧眼如炬，小人也覺得大人面善！」
李臨舟聞言笑的越發詭異。
「我這裡有一物，剛到手不足半個時辰，十分新鮮，曹會長來掌掌眼。」
說罷，李臨舟把那個灰布包袱往他面前一推，手指勾著布角，掀開一小半。
「瞧瞧。」
他笑著說。
曹德下意識的低頭，目光落進去。
在場眾人除了能看到曹德的臉色瞬間驟變之外，只剩一臉狐疑。
曹德的臉都白了。
這李千戶哪裡是讓他上前掌眼的，這是要對他勾魂索命！
此刻的他汗珠順著鬢角淌下來，被太陽照得有些晃眼。
曹德抬起頭看向李臨舟，聲音略有些乾澀的問道。
「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李臨舟把布角放下，不急不慢道：「沒什麼意思，這也許就是一本書法，本官也就品鑑品鑑，莫非這東西還有別的作用？那就得請曹會長指教了。」
李臨舟意味不明的說道。
「哦對了，剛剛鎮魔衛在街上抓了幾個小賊，當街打人，挺凶。有人看見，說他們前幾天也露過面。本官忽然想起，曹會長常在河邊走，興許認得。這不，就拿來給你看看。」
曹德喉結滾了一下。
「大人說笑了。」他說，聲音已經有些發飄。
李臨舟笑了一下。那笑意不達眼底。
「本官沒心情說笑。」他說，把包袱交給陸貞，又轉向王從，「方才這藥材，我沒記錯的話，曹會長出的價是九成吧？順通張東家出的什麼價來著？」他頓了頓，像真的在回憶，「九成五。張東家。」
他又重新看向曹德。
「可我想了想，這藥材還是曹會長拿去比較好。」李臨舟慢慢道，「你在瀝州根底厚，路也熟。這些藥，由你拿在手裡，百姓也放心。」
曹德張了張嘴，沒發出聲。
日頭正斜，蟬聲一陣陣歇了又起。堂里的人連喘氣都放輕了。
李臨舟往後靠進椅子裡，丟下一句：「再問一次。」
王從立刻往前走了一步，揚聲道：「西庫藥材，通行價起。諸位，還有沒有要加價的？」
安靜了約莫一息。
張仲軒重新坐直了身子。他臉上已經沒有了先前那種從容的笑意，只剩一股極淡的冷意。他朝王從點了點頭：「順通商號，在通行價上加一成。」
曹德沒有回頭，只死死盯著地上某一點。汗已經滴到了袍角。
他又抬起頭，像是在給自己數最後一口氣。
「加兩成。」他說。
張仲軒閉了一下眼，又睜開：「加兩成五。」
曹德轉向他，聲音不大，卻像從牙縫裡擠出來：「加三成。」
滿堂皆靜。
張仲軒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邊的契書草本，沒再開口。半晌，他朝李臨舟拱了拱手，又朝曹德拱了拱手：「張某人受教。」
他坐回去，再沒看那幾口藥箱一眼。其餘的鋪子、庫房、貨棧，他照舊應價，一口一口，像什麼也沒發生。
曹德拿下了那批藥。畫押的時候，他手還在抖。沈鐵把筆往前一遞，他接過來，寫著，一個字寫得極慢，到最後一筆時，紙面洇開一小團墨。他也沒管。
散場的時候，暮色已經壓上來了。張仲軒的人先走。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李臨舟一眼。李臨舟正低頭喝茶，沒瞧他。張仲軒便走了。
曹德最後一個起身。他走到門檻前，像忽然想起什麼，又回頭，正對上李臨舟的目光。李臨舟朝他點了點頭，極輕。
曹德忙彎了腰，幾乎稱得上倉皇，帶著人出了門。
王從湊上來，低聲問：「大人，那幾個人的事……」
「先別聲張。」李臨舟站起身，把涼透的茶一飲而盡，「人好生關著，別讓人死了。等曹會長把銀子送來，再說。」他說完，把空茶盞擱在桌上，轉身進了後衙。
院裡蟬聲落了，只剩一地還未散盡的藥氣。
##第六十章查他
暮色落盡後，鎮魔司才真正靜下來。
李臨舟沒去正堂，也沒回臥房。他讓人把後院小書房外頭的燈點了一盞，就著那點黃光，把陸貞帶回來的灰布包袱重新打開。扁擔斷口毛糙，纏手布上的血已經發黑。那半截刀條從根上折了，看得出使刀的人沒留餘力。
陸貞站在門邊，低聲說：「四個。兩個是在藥鋪後巷按住的，一個跑出兩條街，自己撞進了咱們巡夜的人懷裡。最後一個沒追——不是沒追上，是屬下讓放的。」
「放得好。」李臨舟把包袱合上，站起來，「人既然齊了，就讓他們先歇著。給水，給飯，別傷臉。」
陸貞應了，又補了一句：「那四個人嘴緊。問了兩輪，沒吐口。」
「不急。」李臨舟說，「人活著，就比什麼都強。」
他往外走了兩步，又問：「那幾個跟著曹德的東家，都回去了？」
「回了。從咱們這兒出去，有三家直接繞去了曹府，待了不到半柱香，又各走各的。沒再進別處。」
李臨舟笑了一聲，沒多問。他把陸貞打發了，自己沿著迴廊慢慢走。王從正在前頭院角翻今天的帳冊，見李臨舟來，起身要回話。李臨舟擺擺手：「不用說。我聽得見。今日一共賣了多少，賺了多少，你明日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