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魔司從來沒辦過這樣的排場,王叢吧能幫忙的人幾乎都喊來了。
變價協辨設在鎮魔司前庭大堂,桌椅擺成三面圍合,中間空出一丈見方的驗貨地。
日頭爬到正頂的時候,堂下已經坐了七八家商戶。
瀝州地面上有名有姓的藥材行來了四家,剩下的是糧商和布商。
零星幾家外地小商號擠在末席,坐得有些侷促。
曹德還沒來。
但他的大管事王有福坐已經開始又是茶水又是點心的準備上了。
李臨舟在主位落座的時候,目光掃了一圈。
王從站在他身側,手裡捧著一疊物冊,正逐一核對到場商號的名帖。
沈鐵坐在側席,面前擱著筆墨,面無表情地翻著帳冊。
「開始吧。」李臨舟端起茶盞,朝王從點了點頭。
第一輪是別院。
劉長卿在城北那座三進帶花園的宅子,地契捏在手裡,底價八百二十兩。
王從報完價,堂下安靜了一陣。
角落裡一個糧商舉了手,試探著報了五百兩。
沒人加價。
王從看了李臨舟一眼,李臨舟呵呵一笑。
那宅子,作價八百二十兩隻是對照著尋常宅子的價格,略微抬了一些而已。
就劉長卿那個奢靡的裝飾風格,縱然裡面的東西都被查抄過了,也能值個以兩千兩。
眾人被李臨舟的操作看得有些迷糊。
這什麼意思?這怎麼鎮魔司自己還下場拍上了。
王從愣了一瞬,但很快反應過來。
「鎮魔司千戶李大人出價一千兩,出價有效!」
如此一來,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反倒更沒人加價了。
過了片刻,王從便宣布以五百兩的價格,與李臨舟達成協議。
李臨舟也不廢話,從懷裡取出了一千二百兩銀子的銀票,直接扔給了王從,然後說道。
「多的那一百兩,你去僱人,把那宅子都拆了,那些石料木料都給我堆到城隍廟去,捐了建廟。」
李臨舟話音才落,場面瞬間譁然。
這鎮魔司的千戶,財大氣粗不說,人還怪……大方的呢?
王從立刻笑著稱是。
只不過他笑,有人就不願意笑了。
來參與協辦的眾人之中,跟著一個管事模樣的人在一戶商戶旁邊,見到這個結果,冷哼一聲便提前離席了。
這倒是叫李臨舟動起了好奇心,立刻吩咐人跟上去查查,看是怎麼個意思。
插曲很快結束,王從也開始了第二輪的競價。
是城東的一家貨棧。
兩處連在一起的一座宅院,鋪面後面是一進的庫房,底價五百七十兩。
這回倒是有三個小商戶舉了牌,有李臨舟先前的威懾,這次倒是沒有胡亂叫價。
價錢一路抬到六百五十兩,最終被一個開雜貨行的中年人拿下。
他在白契上按手印時,甚至還有些不敢置信的偷偷瞄了一眼坐在主位卻一言不發的李臨舟。
見李臨舟根本沒有關注他這一處,才顫顫巍巍地把手印按上。
這倒是開了個好頭,後續的協辨叫價都正常了許多,再沒有那些個妄圖壓價撿漏的人了。
畢竟王從本就定價合理,若非從鎮魔司手裡買,別處必然不會是這個價格。
李臨舟一早就吩咐過王從,藥材的協辨放在最後在辦。
因此第三輪仍舊是房產,是渡口處的一座庫房。
就這樣時間點點流逝,那些物件也開始被搬上來公開售賣。
等輪到那批藥材的時候,四家藥材行的東家同時坐直了幾分。
而一直沒有露面的曹德,也在嚇人的通風報信之下姍姍來遲。
這姿態很是明確了。
他只奔著草藥、靈藥而來。
其餘商戶也把注意力從茶水碗碟上收了回來,目光聚向大堂中央那幾口還沒來得及開蓋的木箱。
王從招了招手,兩個鎮魔衛抬了一口樟木箱放在驗貨區正中,撬開箱蓋。
一股濕潤的草藥氣從箱口湧出來,帶著陳皮的辛和黃芪的甘,在悶熱的堂中緩緩鋪開。
幾道目光同時落在箱中。
那批藥材保存得尚算完好,深褐色的黃芪切段碼得齊整,桂皮捲成一筒一筒的,壓在最上層的一包當歸顏色發暗,但沒見蟲眼。
首席的王有福站起身,繞到箱子前蹲下來,從袖中取出一柄小銀刀,在當歸切面上輕輕颳了一下。
他看得很細,每一層都翻動過,又用指尖搓了搓黃芪的斷面,聞了聞,然後站起來,朝那四家藥材行的東家依次遞了一個眼色。
他身後的兩個帳房在紙上記了幾筆,什麼也沒說。
李臨舟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一幕,啜了口茶。
王有福退回座位,朝末席的一人拱了拱手。
那人是恆昌藥行隔壁街上一家小藥鋪的東家,姓錢,平日裡跟恆昌有生意往來。
他清了清嗓子,先拱了拱手,然後像是說給所有人聽、又像是自言自語:「這批貨,保存還算得當。只是存的時間久了些,有幾味藥蛀了,藥性要走。尤其是當歸,顏色發暗,通氣不暢,價怕是要折。」
他話音剛落,旁邊一個穿醬色長衫的圓臉男人接著開口:「黃芪倒還行,就是切得薄了,怕是當年過手的時候就沒當回事。這種品相的散貨,拿到市面上去,不好走。」
他說話時目光落在木箱上,像是在看一件與自己毫不相干的貨。
曹德坐在那兒,一口一口地喝茶,始終沒有親自開口壓價。
那兩個帳房已經把驗貨的結果記完了,合上簿冊,朝曹德點了下頭。
「諸位既然都看過了,」王從的聲音從堂中響起來,「那便出價吧。」
安靜。
王從又等了片刻:「諸位都是行家,貨在面前,價在心中,出不出都在一張嘴上。」
曹德放下茶杯,抬眼看了看對面的幾個同行,像是確認了某種默契,然後開口。
「王百戶,貨我們看了,品相在這擺著。按這個品相,按市面的走法,這批貨最多出到通行價的五成。畢竟藥性餿了的,到誰手裡也出不了好價錢,大家都要擔風險。五成,是公道價。」
他話音一落,剛才那個姓錢的東家立刻點頭附議。
「五成差不離了。受潮的分量重,晾乾了還要折。再添就不值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