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臨舟也不解釋什麼,又補了一句:「你一個人去,天亮前辦完。別讓旁人看見,也別告訴她你的身份。」
顧秋挺直腰板,認真道:「大人放心。」
李臨舟沒說話,只揮了揮手。
顧秋輕快地閃了出去,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院外。
李臨舟獨自坐了一會兒,才伸手把案角那張顧秋畫的圖重新拿起來。
紙上的線條歪歪扭扭,墨跡很淺,唯有「周家坳」三個字寫得格外用力。
他看了一陣,將紙折好,貼身收進懷裡。
原本想出去走走的李臨舟突然被一位不速之客給留住了。
小廝來報,瀝州通判求見。
前幾日李臨舟倒是認真看了這瀝州城各層官員的身份信息,聽到瀝州通判幾個字,他腦子裡自動浮現出了鍾伯言的名字。
「請去前堂。」
吩咐了小廝一聲之後,李臨舟簡單整理了官袍,朝前堂走去。
鍾伯言站在前堂階下,面朝正門。
李臨舟從廊下轉出來時,他聞聲回身,退後半步行禮:「下官鍾伯言,瀝州通判,見過李千戶。」
李臨舟看見他一身官服,從帽翅到袍角,沒有一處不周正。
連躬身時垂下來的袖口都捋得一樣齊。
「鍾通判。」
李臨舟點了點頭,逕自進了正堂,在主位坐下,又指了下首椅子,「坐。」
鍾伯言說:「謝大人。」
待李臨舟坐下後,他才入座,只搭了半邊椅面。
李臨舟接過他雙手遞來的公文,沒急著看,放在手邊:「鍾通判此來,是有公幹?」
鍾伯言聲音平直:「下官為近日藥價與今日西街命案而來。有幾件事,府衙上下無人能決,只能來問李千戶。」
「你說。」
鍾伯言略一沉吟,說:「四家藥行被查以後,市面藥貨驟減。這幾日下官在府衙接到不少狀紙,都是百姓買不到藥、藥價一日數漲的事。」
鍾伯言頓了片刻,似乎是在壓抑自己的怒火,「更有甚者,今日早晨,有農戶交了藥材,卻無人結帳,還不上印子錢,被債主追到西街,強擄民女當街打死農戶。不知此等惡劣之事,大人該當如何!」
這是來興師問罪的?
李臨舟眯起眼,略帶危險地看著他。
鍾伯言卻仿佛沒有看到一樣繼續說:「此事若只是私債相爭,原也輪不到下官多言。可此等慘劇卻是人為!若非鎮魔司遲遲沒有定論,那被拖欠了銀錢的藥農何至於此!」
「鍾大人覺得,是本官的錯?」
李臨舟的語氣聽不出喜怒。
鍾伯言見李臨舟如此,乾脆也不再收著。
他句句往鎮魔司的痛處戳。
「不敢!可七日前,大人尚且沒有到任,瀝州百姓尚且有藥活命!可如今藥行說封就封,抄家、查藥、封鋪子!鎮魔司風光無兩,苦的卻是那些無辜之人!你們鎮魔司甚至沒來府衙問一句,封了這些藥行,府衙該如何穩定瀝州城的藥行秩序!」
「鎮魔司也沒說不準府衙出手救市。」李臨舟冷冷地反駁道。
「一城知府被砍了腦袋!如今府衙中人哪還敢插手鎮魔司的決定?更別說還有鎮魔司的……人每日裡去衙門盯著!」
李臨舟差點被氣笑了,看來這位還收著呢,不然剛剛就要罵出來了。
他說:「鎮魔司查妖邪,下官敬著。鎮魔司查走私,下官也認。可查到後來,藥材是鎮魔司的,藥行是鎮魔司的,藥價是鎮魔司的,死個人,也是鎮魔司的。府衙該幹什麼?幾個蓋印的人,幾張沒人看的告示。下官今天來,就是想問一句,這瀝州,到底還有沒有王法和府衙?」
他臉都漲紅了,額上青筋一鼓一鼓的。
可偏偏還坐著,腰背挺得筆直,一眼都不看別處,只盯著李臨舟。
堂中靜了一瞬。
李臨舟沒看鐘伯言,只朝門口抬了抬下巴:「來人。」
王從應聲就進來了。
他來得極快,顯然早就得了消息,在外頭候著。
進門先給李臨舟行了禮,又飛快地看了鍾伯言一眼,臉上帶著點恰到好處的恭謹。
李臨舟說:「剛才鍾通判提到府衙里有幾個人,你去跟鍾通判確認,是哪幾個。」
王從立刻轉向鍾伯言,拱手道:「鍾通判,您說的是府庫王司吏、簽批房趙主事,還有刑房的吳書吏吧?」
鍾伯言還沒從剛才那番陳詞裡緩過勁來,被王從這麼一問,下意識點了點頭。
王從又轉頭看李臨舟,等指令。
李臨舟端起茶盞,沒喝,只把杯蓋輕輕一合,發出極脆的一聲響。
「此三人瀆職怠政,推諉公事。你帶人直接去把人抓回來。」
王從應聲:「是。」
轉身就走,腳步極快,轉眼就出了正堂。
鍾伯言這才反應過來,臉色猛地一變:「李千戶!下官不是這個意思——」
李臨舟抬手,止住了他後面的話。
「本官知道鍾通判是什麼意思。鍾通判說,府衙無人敢管,是因為鎮魔司壓著。可你剛才親口說的,是府庫不開倉,簽批房不辦事,刑房不敢接案。這三個人,是拿著朝廷俸祿不辦事的人。鍾通判既說他們瀆職,鎮魔司檢查百官,自然不能當沒聽見。」
鍾伯言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又不知從何說起。
李臨舟慢慢站起來,走到堂中,負手而立。
他不看鐘伯言,目光落在正堂外那片被日頭曬得發白的地面上。
「本官到任七日,最不信的就是『不敢管』三個字。不敢管,就讓賢。總有敢管的,就比如,鍾通判你。」
鍾伯言臉色青白,站也不是,坐也不是,額上已經滲了汗。
外頭傳來一陣腳步聲。
竟是陸貞陸副千戶回來了。
陸貞大步進了正堂,甲冑上還沾著灰。
他先朝李臨舟行禮,轉頭撇了一眼鍾伯言,神情頗有些自傲,隨即從懷中取出那張交接文書,雙手遞上,刻意抬高了聲音說道。
「大人,十一具屍首已移交府衙,文書在此。府衙刑房吳書吏當眾畫了押。」
李臨舟接過文書,沒有看,直接走到鍾伯言面前,把那張紙展開,遞到他眼前。
「鍾通判,你剛才說府衙不敢查案。你看清楚,這案,是你們府衙的人親手接的。畫押的人,姓吳。就是剛才王從去抓的那個刑房書吏。一個連屍體都不敢多看一眼的人,畫了押。你還要說,是鎮魔司不讓府衙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