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貞雖然還帶著酒氣,但來得很快。
他進廂房時,先看見了榻上那個渾身是血的人,又看見李臨舟坐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裡捏著一柄黑刃窄刀。
陸貞連忙問了一句:「大人,這人是?」
「路上撿的。」李臨舟說,「今夜這瀝州城戾氣極重,絕不止有他一個人被追殺,你現在帶人上街,查!」
陸貞領命去了。
情急之下,李臨舟也沒叫人去找醫館,而是直接讓人把周仵作喊來。
周仵作隨後趕到,給那人清洗傷口、上藥包紮。
那人失血過多,始終沒有醒轉。
李臨舟坐在旁邊,把玩著那柄窄刃。
周仵作忙了小半個時辰,才把趙滿倉胳膊上的刀傷處理乾淨。
刀口不深,但割斷了筋膜,血淌得太多,人一直沒醒。
周仵作給他灌了半碗參湯,又用銀針在幾處大穴上扎了一遍,才收拾藥箱退出去。
臨走的時候,周仵作有些刻意地嘟囔道。
「咱也不是大夫,天天跟死人打交道,今兒怎麼還治上活人了?」
李臨舟自然不會理會屬下對加班不滿的抱怨。
他讓人把廂房外面的燈滅了。
整座小院只剩下屋裡一盞豆大的油燈,火光在趙滿倉臉上晃。
這人長得糙,一看就是常年跑碼頭扛貨的,肩寬手粗,虎口和指節上全是老繭。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趙滿倉喉嚨里發出一聲模糊的呻吟,眼皮動了動。
他睜開眼,先是看見黑漆漆的房梁,然後轉頭,對上了李臨舟的目光。
他渾身一抖,下意識就要從榻上翻起來,右臂一吃力,又疼得跌了回去。
「再動,傷口撕開,還得再縫一遍。」李臨舟說。
趙滿倉不敢動了。
他仰面躺著,呼吸又粗又急,眼睛在四周亂轉。
這屋子不像牢房,也不像官衙,牆角堆著幾個舊木箱,案上只有一盞油燈。
他的目光最後停在那柄插在桌上的窄刃上,又猛地移開。
「小人,小人可沒犯王法……」他說,聲音虛弱,發著抖。
李臨舟坐在燈影里,一言不發。
那趙滿倉到底是傷的太重,有昏睡過去。
時間一點一點的過去,李臨舟回憶著今晚這場刺殺的每一個細節。
一個時辰後,陸貞回來復命。
他的臉色極其難看:「大人,城裡一共找到十一具屍體。西街三具,南門兩具,渡口四具,城西貨棧附近一具,北關驛道旁一具。都是割喉,手法一樣。乾淨利落。」
李臨舟沒有抬頭,只是把窄刃插在桌上,刃尖朝下。
『砰』的一聲巨響,將本就混混沌沌的趙滿倉嚇了個哆嗦,醒了過來。
看到身著鎮魔衛甲冑的陸貞,趙滿倉嚇得話都說不利索了。
李臨舟並不想跟他廢話。
「趙滿倉。你今日能活著,是因為我剛好經過。你以後想活,那得先看你今日為何要死,若不好好答話,不必我們鎮魔司做什麼,把你扔出去,你猜猜你能活到幾時?」
給陸貞遞了個顏色,陸貞立刻上前問道。
「你是做什麼的,為何有人要殺你?」
趙滿倉張了張嘴,冷汗從額角往下淌。
「小人就是個跑腿接貨的……什麼也不知道……」
「不知道?」
趙滿倉咽了口唾沫:「……小人只是撞見他們殺人。」
「撞見什麼?」
「小人今日工忙,從南門回來的時候天色就晚了,路過西街拐角,看見有人從鄭記貨棧後門往外逃!滿身的血,可都逃出來了,卻又被追出來的人給一刀殺了!小人腿軟,往後一縮,踩翻了門口的破木盆。他們聽見了,就追過來了。」
「他們有多少人?」
「不,不知道,小人真的嚇壞了!追小人的就一個!」
陸貞拿著自己今晚調查到的小冊子,追問道。
「以下這些人,你認識哪個?馮長貴、馬六、田老五……」
後續審訊之事交給了陸貞,李臨舟起身準備離開,離開前他鬼使神差的吩咐了一句。
「等審完了,見他交給喻浩管著。」
然後李臨舟便快步回了自己的小院,近了書房。
今晚哪個刺客,沒有留下任何有用的信息。
這比不是尋常人能做到的,這樣的死士,養一個沒有千百兩銀子可做不到,就派來殺這些尋常商賈把式?
絕無可能。
那他們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呢。
按說,這事李臨舟是可以不管的,尋常死人,該府衙出面。
可如果他在這個時候放手,等新知府到任他再想管可就名不正,言不順了。
管,很麻煩,不管,很被動。
李臨舟就這樣靜靜的又坐了一個時辰,天光已經微亮。
死了這麼多人,壓,是壓不住的。
給自己嚼了一顆醒神丹,李臨舟喊了小廝來給陸貞傳話,讓他天亮以後,廣發海捕文書,懸賞提供有效信息之人。
他得將事情鬧大。
眼看著時間尚早,李臨舟閉目調息,運功修煉。
直至辰時末。
沈鐵從門外進來,走到李臨舟近前,把一杯熱茶放在他手邊。
茶是剛沏的,還冒著氣。
「大人。」沈鐵道,「昨夜的事,我聽說了一些。」
李臨舟接過茶,嘗了一口。
「果然還得是沈叔的手藝。」
隨後李臨舟才沉下臉,聲音低沉的答道。
「咱們不讓人過好日子,人家這是也不想讓咱們安生的過啊。」
「大人可有計較?」
說實話,李臨舟還真沒有。
如此滑不留手,李臨舟還是第一回遇到。
「兵來將擋,水來土掩,沈叔只管把眼下的事做好,咱們不能亂。」
沈鐵聞言,點頭應是,見李臨舟確實沒有什麼異常,便也不追問了。
「走吧沈叔,我今日吩咐他們做點新鮮吃食,這西南風味的早食鮮香味重,可吃多了也是膩味。咱們今天吃點不一樣的。」
「屬下這輩子吃到的美食,倒都是沾了大人的光。」
「民以食為天!不祭滿了五臟廟可怎麼行,顧秋那小子呢?平日裡早該過來了。」
「他一早便出去辦事了,問他什麼也不說,只說是正事,屬下便沒有多問。」
言談間兩人已經來到了院裡,小桌案上剛剛擺好早食。
「那不管他,咱們可是有口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