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剛過,查辦行動的消息還沒傳開,瀝州城的街面上依舊熱鬧。
李臨舟畫完最後一張傳訊符,擱下符筆,將符紙分別收進儲物袋。
窗外日頭正盛,他活動了一下手腕,推門而出。
廊下,小廝正蹲在台階上打盹。
李臨舟輕咳了一聲,小廝驚醒。
「挑最貴的席面去聽風樓定個雅間。」
小廝應是,小跑著出了院子。
原本李臨舟並不想去抓捕現場,可想到王從和趙同上報的消息里,都出現了那家恆昌藥行,李臨舟心中有些許疑惑。
一家敢走私靈藥的藥行,怎麼反而會被衙門手底下的小鬼逼迫著要告狀?
總覺得哪裡不對的李臨舟決定暗中前去觀察一番。
李臨舟穿過廊道,路過後衙檔案處的時候,見門半掩著,裡面傳來翻動紙頁的聲響。
他推門進去。
沈鐵坐在堆滿卷宗的桌案後,面前攤著一本泛黃的人事檔案,旁邊擺著一盞涼透了的茶。
他每一頁都看得極仔細,有時會停很久,然後用炭筆在旁邊的空白紙上記下一兩個字。
「沈叔。」李臨舟在對面坐下來,「看多少了?」
「不到三成。」沈鐵抬起頭,「有問題的不多,但有幾個人的檔案被改過。」
「哦?」
「齊善的檔案。」沈鐵翻到其中一頁,指尖點在一條記錄上,「上面寫的是『年邁辭官,自行家去』。但離職日期是方鑒到任前一個月。這個時間點和齊善調查城隍廟的時間重合。這個檔案記錄是事後補的。」
「還有呢?」
「錢百戶。」沈鐵翻到另一頁,「因公殉職,殉職原因寫的是『緝拿妖魔時陣亡』。但沒有註明緝拿的是什麼妖魔、在什麼地點、和誰一起行動。這種寫法不合規矩——因公殉職必須附詳細案情摘要。有人在趕時間,連編都懶得編全。」
這兩件事他之前就讓趙同查過,只是一直沒空出時間處理。
「大人辛苦了,我看著公文調令,你來的時候這瀝州的鎮魔司都快被拆散了,不過幾日便能整合至此,令人驚嘆。」
「沈叔你可不怎麼會誇人!哈哈哈……」
沈鐵老臉一紅,他只是覺得這幾日必定兇險,想安撫李臨舟幾句,卻不想反而被李臨舟調笑。
沈鐵連忙正色,「你看看這一份,鄭百戶的借調公文。」
「劉長卿簽的字。落款日期是方鑒死前三個天。」
李臨舟接過公文,眉頭微皺,方鑒還沒死,劉長卿的手就伸進來了?
「還有頗多疑問,大人公務繁忙,不必理會下官。」
李臨舟點了點頭,起身離開檔案處,朝衙門外走去。
恆昌藥行在城西,鋪面不大,夾在一家布莊和一家米鋪之間,門楣上掛著的匾額已經有些褪色。
李臨舟到的時候,陸貞的人已經把前後門都堵住了。
兩個鎮魔衛守在正門口,另外兩個繞到了後巷。一輛囚車停在街對面,馬車上空蕩蕩的,顯然人還沒帶出來。
圍觀百姓在街對面站了兩排,伸著脖子往藥行里張望,被鎮魔衛攔在警戒線外。
李臨舟沒穿官袍,套了件半舊的深色長衫,混在人群里,和來看熱鬧的瀝州市民沒什麼兩樣。
恆昌的掌柜姓吳,是個五十出頭的瘦高個,兩鬢花白,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
他被兩個鎮魔衛押著從鋪子裡出來時,既沒有掙扎也沒有叫罵,只是低著頭,腳步很穩,頗有些有恃無恐的姿態。
這就更怪了,這樣的人,會去衙門口叫冤?
相比之下,隔壁街道德盛隆的掌柜被押上囚車時,喊了整整一條街的冤。
一個鎮魔衛從鋪子裡追出來,手裡拿著一本帳簿,快步走到陸貞面前低聲說了幾句。
陸貞翻開帳簿看了兩眼,眉頭微皺,然後合上帳簿,朝囚車方向走去。
「吳掌柜。」陸貞站在囚車旁,語氣不算嚴厲,「你的帳冊只記到三天前。這三天的帳呢?」
吳掌柜抬起頭,看了陸貞一眼。他的嘴唇動了動,像是在猶豫什麼,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又把頭低了下去。
「燒了。」他說,聲音很輕,輕得幾乎被街對面的叫賣聲蓋過去。
「燒了?」陸貞翻開帳簿又看了一眼,「三天前你們鋪子還在正常營業,這三天的帳為什麼要燒?」
吳掌柜沒有回答。
就在這時,人群中傳來一陣騷動。
一個穿著粗布短褐的中年男人從人群里擠了出來,還沒衝到警戒線前就被兩個鎮魔衛攔住了。
他沒有反抗,只是站在原地,大聲朝囚車方向喊了一句:「吳掌柜!你欠我的貨款什麼時候結!你說等幾天等幾天,現在你被抓了我找誰要去!」
吳掌柜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他抬起頭,朝那個中年男人的方向看了一眼。
兩人的目光在人群中交匯了一瞬,然後吳掌柜極快地、幾乎看不出幅度地搖了搖頭。
那個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然後像是被這個動作堵住了嘴,不再喊了。
他站在原地,看著囚車的門被陸貞關上、鎖死,看著馬車緩緩駛離恆昌藥行門口,匯入城西的主街。
李臨舟從人群中退出來,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這哪是像要錢的樣子,這分明就是當著一眾鎮魔衛的面傳遞信息。
果然,還不等李臨舟動作,就見從陸貞的隊伍里,悄悄地推出來一個人,已經卸了甲冑,朝著那人跟了上去。
陸貞此人,果然不錯。
因為四家同時動手,再想去下一家看看已來不及,李臨舟便優哉游哉地去酒樓里打包了些飯菜,朝鎮魔司的方向往回走。
果然來到檔案處,沈鐵還在,顧秋也不知從哪回來了,跟沈鐵一起翻看著檔案。
不過李臨舟注意到,他翻看的是戶籍檔案和州志。
「去聽風樓把雅間換成大堂。今晚給沈叔接風,叫陸貞、趙同他們把手下的總旗小旗都叫上。」
顧秋揉了揉眼睛:「大人,換成大堂?您早上不是說要最貴的席面——」
「雅間太小。」李臨舟在書案前坐下,鋪開一張空白公文紙,「今晚人多。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