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火車站外,紅磚牆上刷著「抓革命,促生產」的掉色白字標語。
廣場上人頭攢動,大多是扛著花白編織袋、穿著打補丁藍布褂子的返鄉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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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無相的軍綠色吉普車停在站前廣場的僻靜角落。
他推開車門,從懷裡掏出一個黃牛皮紙信封,隔著車窗遞給顧真。
「裡頭是兩張硬臥票,還有去廣州的介紹信和邊防證,條子我都蓋好章了。」雷無相壓低聲音,下巴指了指旁邊站著的那位「村婦」阮軟,「路上機靈點,只管把人送到,別節外生枝。」
顧真接過信封,抽出裡面的兩張硬臥車票看了一眼。
薄薄的一小張硬紙板,上面印著車次和鋪位號,邊角還蓋著個刺眼的紅色特批章。
顧真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嘲弄,隨手將信封揣進粗布褂子的內兜。
七七年這會兒,出趟遠門光是開介紹信就能跑斷腿。
普通老百姓想買張綠皮火車的硬座票,得提前兩三天在售票窗口排通宵。
至於硬臥票,那是稀罕物。
縣級以下的單位根本沒資格批,少說也得是地市級的處級幹部,還得拿著特批的條子才能拿到手。
雷無相一個縣治安中隊的副隊長,能這麼輕描淡寫地甩出兩張直達廣州的硬臥票。
這雷家背後的水,似乎也很深。
「走吧。」顧真沒搭理雷無相,拎起帆布包,回頭沖那「村婦」甩了兩個字,大步朝著進站口走去。
鬼八低著頭,提著那個舊竹編包裹,像個沒見過世面的小媳婦,亦步亦趨地跟在顧真身後。
綠皮火車停在站台上,車身生著暗紅色的鐵鏽,蒸汽機車頭噴吐著濃烈的白煙。
車門剛一打開,站台上的人群便像潮水一樣往裡擠。
扛著鋪蓋卷的,提著網兜裝臉盆的,甚至還有在麻袋裡裝活雞的。
汗酸味、旱菸味和機油味混雜在一起,直衝腦門。
顧真仗著筋骨強悍,硬生生在擁擠的過道里撐開一條路,帶著鬼八穿過亂鬨鬨的硬座區,一路走進硬臥車廂。
硬臥車廂的人少了一大半,但空氣依然渾濁。
車廂是老式的三層鋪,綠色的鐵架子上鋪著泛黃的白床單。
顧真對了一下鋪位號,指了指靠窗的下鋪:「你睡這,我在上頭。」
說完,他把帆布包往中鋪一扔,自己單手攀著鐵架,翻身上了中鋪。
鬼八提著竹包裹,走到下鋪邊上。
她放下包裹,準備在床沿坐下。
就在她身子即將挨著床單的那一瞬間,顧真躺在中鋪,目光借著縫隙,精準地捕捉到了她的動作。
鬼八那隻故意抹了草木灰的手,極快地抬起,用粗糙的袖口掩了一下口鼻。
她那兩道修長的眉毛微微一蹙,身子本能地往外傾斜了半寸,刻意避開了床單上幾塊洗不掉的暗黃茶漬。
整個動作行雲流水,快得只在半秒之間。
下一刻,她又恢復了那副怯懦拘謹的村婦模樣,侷促地縮在床尾。
顧真靠在枕頭上,心裡冷笑了一聲。
這年頭的鄉下村姑,一年到頭也出不了一次縣城。
真要是有命能蹭上一回硬臥,高興得能在鋪上打滾,怎麼可能嫌棄床單髒?
那掩鼻蹙眉的動作,完全是常年處在乾淨優渥環境裡養出來的身體本能。
這女人平時要是坐火車,絕對坐的是軟臥。
而軟臥,根本不是普通幹部能沾邊的東西。
雷無相跑前跑後,不過是給這女人當條開路的狗。
火車鳴出一聲長長的汽笛,車廂猛地一晃,「哐當哐當」地開動了。
車窗外的景色開始往後倒退。
「顧同志……」
下鋪傳出一個怯生生的聲音,帶著濃濃的鄉下口音。
鬼八雙手抓著粗布襖子的下擺,仰起頭,看著中鋪的顧真邊緣:「俺這是頭一回出遠門,心裡不踏實。雷隊長說你本事大,你在縣裡,是干哪行的呀?」
顧真翻了個身,半張臉隱在車廂的陰影里。
他沒接那套客氣話,直接擺出鄉下野路子那種不耐煩的蠻橫。
「拿錢辦事,干哪行的你少打聽。」顧真聲音冷硬,「雷副隊長給了錢,我就保你喘著氣到目的地。其他的廢話別問。」
鬼八被懟了一句,也不惱,只是瑟縮了一下肩膀。
「俺不是打聽閒事,就是隨口問問。」她低下頭,聲音委屈,「這山高水遠的,俺一個女人家,心裡害怕。」
「害怕?」顧真單手墊在腦後,話鋒一轉,直接拋出試探,「我看你提著個破竹包,裡頭連幾件像樣的衣裳都沒有。去廣州投奔親戚?帶了啥金貴的東西,還得雷副隊長專門花大價錢雇我護著你?」
這話說得極不客氣,像是個唯利是圖的混混在惦記僱主的財物。
鬼八抬頭,眼底閃過一絲慌亂,趕緊把竹包抱進懷裡。
「沒、沒帶啥金貴東西。」她結結巴巴地解釋,「俺男人早些年跑廣東那邊去了,說是給人下苦力,好幾年沒往家裡寄錢了。俺這是去尋他的。」
顧真盯著她看了兩秒。
滴水不漏。
連撒謊都這麼貼合一個鄉下怨婦的人設。
如果不是上車前系統給出的那個「護送鬼八」的任務提示,加上剛才那掩鼻的微表情,顧真還真可能被她這套說辭糊弄過去。
「行了,尋男人就老實待著。」顧真懶得再跟她互飆演技,直接閉上眼,「少說話,多睡覺。」
見顧真不再搭理她,鬼八也閉了嘴。
她抱著那個破竹包,蜷縮在下鋪的角落裡。
在顧真看不見的角度,她那雙原本怯懦的眼睛裡,所有的偽裝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審視的冰冷。
這個叫顧真的小子,比情報里說的還要警覺。
外面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車廂頂部的鎢絲燈泡亮起昏黃的光。
列車員推著鐵皮小車賣過一輪茶水和瓜子後,車廂里徹底安靜下來。
到了半夜,頭頂的燈泡被統一拉閘熄滅。
整個車廂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過道兩頭連接處漏進來的幾縷慘白燈光。
鐵軌「哐當哐當」的聲音變得極富節奏感。
硬臥車廂里,各種混雜的氣味開始發酵。
有人脫了鞋,濃烈的臭腳丫子味混著旱菸味瀰漫開來。
此起彼伏的打呼聲、磨牙聲,在車廂里響成一片。
中鋪上,顧真平躺著,呼吸均勻,像是一具睡熟的屍體。
但他根本沒睡。
顧真意念一動,直接開啟了綁定在自己身上的「現實映射」。
直接以他為中心,半徑五百米內的立體景象瞬間在他腦海中鋪開。
然而,腦海里的畫面剛一成型,顧真就皺了下眉。
人太多了。
這是一趟超載的綠皮火車。
五百米的半徑,幾乎覆蓋了前後好幾節車廂。
映射畫面里,前面硬座車廂的過道里、座椅底下,甚至廁所門口,全都擠滿了打地鋪的人。
有人在車廂連接處抽菸,有人半夜起來翻包裹,還有列車員拿著手電筒在巡視。
這麼多活人,這麼多複雜的動作軌跡,如果是找一個特定目標還好說,但要在幾百個未知的人里,甄別出誰是針對他和鬼八的殺手,或者是鬼八安排的眼線,根本不現實。
在映射地圖裡,任何一個起夜上廁所的人,都有可能藏著刀子。
顧真大腦里處理著龐大的信息流,微微感到一絲脹痛。
他果斷切斷了對外圍的過度監控,將意念大幅度收縮,把映射的焦點死死釘在了自己正下方的下鋪上。
既然全列車都是可疑人員,那就乾脆只盯這個最核心的變數。
畫面拉近。
鬼八側身躺在下鋪,身上蓋著那床帶著黃斑的軍綠色被子。
從表面上看,她睡得很沉。
但顧真通過映射,清晰地觀察到了她的生理體徵。
她的呼吸極其平緩,心跳的頻率慢得出奇,每分鐘甚至不到五十下。
普通人在這種顛簸嘈雜的綠皮火車上,根本不可能進入這種深度的生理休眠。
這絕對是經過嚴苛訓練,能隨時切斷外界干擾、保持體力,又能在遇到危險時瞬間暴起的假寐狀態。
這女人,果然不簡單。
車廂里只剩下有節奏的鐵軌撞擊聲。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後半夜,大概凌晨三點左右。
這是人一天裡睡得最死、防備心最弱的時候。
下鋪的鬼八依舊保持著那個緩慢心跳的頻率,連翻身的動作都沒有。
突然。
「啊——!!!」
一聲極其尖銳、慘烈的女高音尖叫,像一把生鏽的鋸子,硬生生撕裂了車廂的死寂。
聲音是從顧真身後的方向傳來的,距離大概隔著兩節硬座車廂。
緊接著,「砰」的一聲悶響。那是重物狠狠砸在車廂鐵皮地板上的聲音。
原本死寂的硬座車廂瞬間炸了鍋。
「死人了!殺人啦!」
「別擠!踩著我手了!」
慌亂的叫罵聲、女人的哭喊聲、還有行李倒塌的碰撞聲,如同煮沸的開水一樣在後方車廂爆開。
中鋪上。
顧真猛地睜開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