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凜冽的北風颳過紅旗大隊的土路。
村委屋頂上那隻生滿鐵鏽的大喇叭,在發出一陣刺耳的「滋啦」電流聲後,突然響徹全村。
「現在播報縣裡重大指示!縣革委會主任馮無燎,因嚴重違法亂紀,現已畏罪潛逃!省派指導組周元慶同志,已全面接管縣委一切工作……」
廣播員的聲音帶著明顯的激動,在大隊上空迴蕩。
地里幹活的社員們紛紛直起腰,面面相覷。
縣裡天塌了,那個一手遮天的馮家,就這麼無聲無息地倒了。
沒等眾人回過神,大喇叭里的聲音猛地拔高八度,帶著一絲破音的狂熱。
「下面播報中央最新文件!正式恢復全國統一高等學校招生考試!只要符合條件,不論出身、不論成分,皆可報名!明日起,全縣各考點正式開啟報名登記!」
這道聲音劈下來,整個紅旗大隊瞬間炸了鍋。
田埂上,不知多少老知青扔下手裡的鋤頭,當場捂著臉嚎啕大哭;
十幾個半大小子瘋了一樣往家裡跑,邊跑邊喊著「能考大學了」。
水庫小院內,顧真手裡攥著劈柴的斧頭,抬頭看向大喇叭的方向。
他臉上沒有太多意外,只是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時代的車輪,終於還是按著既定的軌跡,結結實實地碾過來了。
馮家的爛帳翻篇了,而眼前這條路,才是真正能讓人一飛沖天的通天大道。
堂屋的門被一把推開,顧玲連鞋都沒提好,眼眶通紅地衝進院子,聲音直打顫:「哥!你聽見了嗎?喇叭里說……」
「聽見了。」顧真扔下斧頭,嘴角挑起一抹笑意,大步走過去搓了搓她凍得發紅的臉頰,「去洗把臉,咱們收拾東西。」
東屋裡,暖炕燒得正熱。
那張木桌上,整整齊齊地擺著兩份材料。
顧真拿起那個薄薄的塑料皮戶口簿,又翻開旁邊蓋著紅旗大隊鮮紅公章的成分證明。
這是昨天他專門找老支書王德貴開出來的。
「東西都齊了。」顧真將材料仔細裝進一個軍綠色的帆布挎包里,扣好銅扣,遞到顧玲手裡。
顧玲雙手接過挎包,死死抱在胸前,指節用力得發白。
她低頭看著挎包,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半天說不出話。
「哭什麼,這是大喜事。」顧真拉過一條長凳坐下,語氣平靜卻透著絕對的定力,「只要跨過這道門檻,你的戶口就能落進城裡,以後吃國家糧,分工作。誰也別想再把你踩在腳底下的爛泥里。」
坐在炕沿的白月遙也紅著眼圈。
她手裡緊緊攥著幾張手抄的複習資料,指尖微微發抖。
她是個黑五類出身的女知青,這幾年在鄉下受盡了白眼和排擠。
如果不是顧真把她接到水庫邊,她連活下去都成問題。
現在,那句「不論成分」,就像一束強光,直接劈開了她頭頂的黑夜。
顧真看了白月遙一眼,從兜里摸出兩塊烤得焦黃的紅薯,一人塞了一塊。
「都吃飽點。」顧真站起身,身形挺拔如松,「明天去縣裡,那是硬仗。」
翌日清晨,縣教育局門外。
人山人海,一眼望不到頭。
大院的鐵門上拉著一條刺眼的紅布橫幅:「為革命選拔人才,為四化挑選生力軍」。
排隊的人群里,有穿著打補丁藍布褂子的農民,有披著褪色軍大衣的退伍兵,還有滿臉滄桑、抱著孩子的女知青。
哪怕寒風刺骨,每個人的臉上卻都蒸騰著一股難以名狀的狂熱與朝氣。
這是1977年冬天特有的時代熱浪。
顧真憑藉強悍的體魄,硬生生在擁擠的人潮中撐開一個小半圓,將顧玲和白月遙護在身前,沒讓旁邊的人擠到她們半點。
隊伍緩慢向前挪動。
突然,一陣清脆悅耳的笑聲從側前方傳來。
顧真尋聲抬眼望去,目光越過幾個攢動的人頭,定格在十幾步外的一個身位上。
那是一個穿著呢大衣的女孩。
她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用紅頭繩利落地紮成馬尾,身段挑高,容貌驚艷卻透著股清冷幹練的氣質。
正是把白髮染黑的柳凝霜。
她身邊圍著四五個年紀相仿的女孩,幾人正湊在一起有說有笑。
顧真一眼就認出,那幾個女孩,全是他端掉鄭丘機黑市時,在地窖里救出來的受害者。
馮家倒台後,姜抗日把這幾個苦命的姑娘保護得很好,如今她們也堂堂正正地站在這裡,準備搏一個新前程。
似是察覺到了視線,柳凝霜偏過頭。
四目相對的瞬間,柳凝霜那雙深潭般的丹鳳眼猛地亮了起來。
她跟身邊的女孩們低語了幾句,隨後大方自然地撥開人群,徑直朝顧真這邊走來。
「恩……」柳凝霜剛開口,想起人多眼雜,立刻改了稱呼,嘴角勾起一抹俏皮的笑,「顧同志,好巧啊。」
顧真點點頭,語氣平淡:「你也來報名?」
「這可是改命的機會,怎麼能不來。」柳凝霜站定,目光自然地落在了顧真身後的顧玲和白月遙身上。
她先是沖顧玲溫柔地笑了笑,順手從兜里摸出兩顆大白兔奶糖塞進顧玲手裡。
隨後,她的視線對上了白月遙。
空氣中似乎有極微弱的電火花閃過。
白月遙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襖,眼角點著一顆淚痣,氣質溫婉知性;
而柳凝霜穿著體面的呢大衣,眉眼鋒利,舉手投足間帶著一種歷經生死後的從容。
兩個同樣聰慧、卻氣質迥異的女孩,在短短兩秒鐘的對視里,已經不動聲色地將對方打量了個底朝天。
「你好,我叫柳凝霜。」柳凝霜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落落大方地伸出手,沒有任何敵意,只有坦蕩,「前幾天多虧了顧真同志仗義出手,才讓我有命站在這裡。顧同志是我的救命恩人。」
這番話一出,不僅解釋了自己的身份,還巧妙地化解了白月遙心底的戒備。
白月遙暗自鬆了一口氣,伸手與她輕輕一握,回以溫良的微笑:「白月遙,我是玲子的補課老師。」
柳凝霜看了一眼顧玲手裡的資料,眼神清亮:「白老師把玲子教得真好,剛才離得老遠,就看這丫頭透著股靈氣。」
幾句話的功夫,柳凝霜便將尺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她沒有喧賓奪主,也沒有刻意套近乎,反而讓氣氛瞬間變得融洽起來。
隊伍太長,柳凝霜索性叫上那幾個地窖里逃出來的女孩,順理成章地跟顧真他們並排站在一起,一邊排隊,一邊低聲交流著複習的進度。
寒風雖冷,但幾人站在一起,竟有了幾分並肩作戰的暖意。
兩個多小時過去,隊伍終於排到了招生辦的木桌前。
「下一個。」負責登記的幹事戴著藍布套袖,頭都沒抬地喊了一聲。
顧玲深吸了一口氣,手心全是汗。她捏著手裡的戶口簿和成分證明,小心翼翼地邁上台階,將材料遞了過去。
幹事翻開證明,剛拿起蘸水鋼筆準備登記。
「等一下!」
一聲極其尖銳、透著惡毒的怒嚎,猛地從人群後方炸響。
這一嗓子極其突兀,像是指甲划過玻璃,刺得所有人頭皮發麻。
幾百號排隊的人齊刷刷轉過頭去。
人群被一股蠻力強行推開。
王桂花頂著一頭亂如鳥窩的頭髮,滿臉戾氣地擠了出來。
她身後跟著滿臉橫肉的顧洪,以及眼神陰鬱的顧宇。
這母子三人像瘋狗一樣,橫衝直撞地擠出人群,直接衝上了報名台。
「啪!」
王桂花衝到桌前,掄起滿是污垢的手掌,一把死死按住了顧玲剛剛遞過去的報名表和成分證明。
顧玲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後退半步,撞在顧真的後背上。
王桂花轉過身,面對著院子裡幾百號考生和招辦幹事,指著顧真和顧玲的鼻子,扯著破鑼嗓子聲嘶力竭地破口大罵。
「領導同志!你們可千萬別被這倆小畜生騙了!」
王桂花眼底閃爍著癲狂的怨毒,唾沫星子橫飛:「這兩個喪門星,品行敗壞、六親不認!連自己的親大伯都不管死活,簡直是沒有半點人味兒!這種心腸歹毒的畜生,你們絕對不能讓他們報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