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導同志!你們可千萬別被這倆小畜生騙了!」王桂花眼底閃爍著癲狂的怨毒,唾沫星子橫飛,「這兩個喪門星,品行敗壞、六親不認!連自己的親大伯都不管死活,簡直是沒有半點人味兒!這種心腸歹毒的畜生,你們絕對不能讓他們報名!」
顧宇緊跟著擠上台階,大聲幫腔:「就是!親大伯屍骨未寒,他們連口棺材都不給買,現在還穿得乾乾淨淨跑來考大學!這種不孝不悌的人,政審絕對不能給過!」
人群瞬間沸騰,幾百雙眼睛齊刷刷盯在顧真兄妹身上。
在七十年代,哪怕剛剛恢復高考,「政審」和「品行」依舊是能一票否決的死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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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家要是有個「不孝不悌」的名聲,別說考大學,在村里連頭都抬不起來。
負責招生的幹事臉色頓時一沉,懸在半空的鋼筆直接收了回來。
他眉頭緊鎖,上下打量著顧玲:「有家庭糾紛?這政審環節可是嚴肅的,情況沒查清之前,不能給你們辦手續。」
顧玲小臉煞白,下意識往顧真背後躲。
顧真眼神一冷,正要上前把王桂花的胳膊卸下來,旁邊卻有人比他動作更快。
「這位大嬸,你剛才說他們氣死大伯,證據呢?」
柳凝霜跨前一步,呢大衣的衣擺在寒風中劃出一道利落的弧線。
她那雙丹鳳眼清冷銳利,死死盯住王桂花的臉,語速極快、條理分明:「大伯既然是長輩,怎麼會被兩個後輩氣死?若是病死,縣醫院的死亡證明在哪?若是橫死,公安局的結案報告在哪?你空口白牙在這裡大喊大叫,是把縣教育局當成你們家撒潑的土炕了?」
這幾句反問邏輯嚴密,針針見血。
王桂花被堵得一愣,張著嘴半天沒接上話。
白月遙緊隨其後,向前邁出半步,聲音清朗堅定:「我是紅旗大隊的下鄉知青,顧真和顧玲兄妹倆平時的品行,我們全隊社員有目共睹,我用我知青的清譽擔保,這對母子純屬惡意污衊,公報私仇!」
兩個女孩,一個邏輯縝密挑破謊言,一個亮出知青身份做品行背書。
原本被王桂花煽動起疑心的群眾,情緒立刻被穩住了一大半。
人群里開始有人指指點點,覺得這母子倆確實像來搗亂的。
顧宇見風向不對,急眼了。
他一把從王桂花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按著鮮紅血手印的紙,高高舉起。
「這就是證據!」顧宇扯著嗓子喊,「這是他們親手簽的斷親書!不管咋死的,他們跟親大伯斷絕關係,這就是沒良心!這就是大逆不道!招生辦敢收這種沒德行的人,我們就不服!」
這張按著血印的斷親書一出,現場又是一靜。
在老百姓的傳統觀念里,「斷親」是個極犯忌諱的詞。
幹事的臉色越發難看,這事沾上就說不清,他擺了擺手:「行了,別在這吵,有家庭矛盾回大隊解決去,表我先壓下,下一個!」
眼看幹事要把顧玲的報名表抽走,一隻大手穩穩按住了幹事的手腕。
顧真上前,將柳凝霜和白月遙擋在身後。
他沒動拳頭,甚至連表情都沒有太大的起伏。
只是抬起眼皮,掃了王桂花和顧宇一眼。
「不用大隊開證明。」顧真鬆開幹事的手,猛地拔高音量,低沉渾厚的聲音蓋過了現場所有的嘈雜,在整個大院裡炸響。
「王桂花,你口口聲聲說我大逆不道,那我今天就當著全縣人的面問問你!顧大虎在外頭欠了一屁股爛賭債,為了八十塊錢彩禮,要把我十五歲的親妹妹,賣給一個打死過前妻的殺人犯!這算什麼道!」
全場倒吸一口涼氣,幾百號人瞬間炸了鍋。
賣未成年親侄女還賭債,這放在哪個年代都是令人髮指的惡行。
王桂花臉色大變,硬著頭皮狡辯:「你、你胡說八道!那都是大隊裡定下的娃娃親……」
「娃娃親?」顧真冷笑,聲音如同刀鋒刮過鐵鏽,字字誅心,「前些天,省里的周元慶主任親自帶隊,在縣裡搞掃黑除惡!連縣革委會的貪官都落了馬!顧大虎常年混跡地下黑賭場,跟縣城裡的黑惡盤口沆瀣一氣,他幹的那些髒事,是縣公安局都掛了號的!」
聽到「周元慶」和「掃黑除惡」這幾個字,招生幹事的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這可是眼下縣裡最碰不得的高壓線。
顧真轉身,指著顧宇手裡那張斷親書,聲音擲地有聲:「我顧真簽這斷親書,不是六親不認!我是積極響應國家號召,與地痞流氓、黑惡毒瘤徹底劃清界限!顧大虎這種作惡多端的階級敵人,我憑什麼給他買棺材!憑什麼給他披麻戴孝!」
這番話一出,直接把一場家長里短的爛帳,拔高到了政治站位的高度。
「階級敵人」、「掃黑除惡」、「黑惡毒瘤」。
這三頂大帽子扣下來,別說王桂花,就連旁邊的幹事都坐不住了。
幹事猛地站起身,指著王桂花和顧宇,聲音都劈了叉:「好啊,你們這是在給黑惡勢力的反面分子招魂!還敢跑到教育局來鬧事!保衛科!保衛科的人死哪去了!」
大門外,四個戴著紅袖章的保衛科幹事如狼似虎地沖了進來。
「幹什麼!別碰我!」王桂花嚇破了膽,坐在地上瘋狂撒潑。
保衛科的人根本不跟她廢話,兩人架起王桂花的胳膊,一人扭住顧宇的脖領子,像拖死狗一樣,把這母子倆強行往大院外面拖。
顧洪那個胖子見勢不妙,想趁亂溜走,直接被一腳踹在後腰上,一併被押了出去。
哀嚎聲漸行漸遠。
招辦幹事擦了一把額頭的虛汗,生怕自己跟「階級敵人」沾上關係。
他一把抓過桌上的報名表,看都沒多看一眼,拿起鮮紅的公章,痛痛快快地「啪」一聲蓋在顧玲的照片旁。
「顧玲是吧?手續齊了。好好考,爭取為國家做貢獻!」幹事雙手把表遞了回去。
顧玲眼眶含淚,緊緊抱住那張決定命運的薄紙,重重點頭。白月遙和柳凝霜對視一眼,兩人眼裡都透著由衷的笑意與對顧真的欽佩。
……
教育局廣場外圍。
一棵光禿禿的老槐樹陰影里,停著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
雷無相靠在車門上,嘴裡叼著一根煙。他眯著那雙陰鷙的眼睛,隔著大院的鐵柵欄,將顧真剛才那番教科書般的反殺看得一清二楚。
幾句話,一分錢沒花,一拳頭沒動,就把人扣上反面分子的帽子送進了保衛科。
雷無相取下嘴裡的煙,扔在腳底,用皮鞋鞋底用力碾了碾。
「還是一如既往的瘋啊。」
雷無相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煙霧,目光死死鎖定在人群中顧真挺拔的背影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也不知道這單任務你能不能接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