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安的吉普車駛離了紅旗大隊,揚起的黃土撲簌簌落在顧家老宅破敗的木門上。
院子裡死氣沉沉。
顧大虎的遺體被一張破舊的爛草蓆卷著,直挺挺地停在正屋潮濕的泥地上。
大房的家底早被顧大虎掏得一乾二淨。
剛進雷氏手下做事時,顧大虎就拿了家裡大部分的錢去打點關係。
而顧大虎也算是倒霉,剛到雷氏手下還沒來得及收取好處,就遇上了馮無燎的下令清洗。
這下王桂花翻箱倒櫃,連買口薄皮棺材的錢都湊不出來。
最後還是老支書王德貴看不下去,喊來大隊裡的木匠,用幾塊蓋豬圈剩下的邊角木料,拿生鏽的鐵釘勉強釘了個四不像的薄皮木匣子。
掛在屋檐下的那幾尺白布,也是打著欠條向村里供銷點賒來的。
火盆里的黃紙燒得忽明忽暗。
王桂花跪在盆邊,眼淚混著鼻涕不住地往下掉。
這一次,她是真哭了。
以往顧大虎再怎麼混蛋,好歹是個成年的壯勞力,是大房能在村里耀武揚威的招牌。
現在這根頂樑柱塌了,她一個女人,以後怎麼生活?
更讓她頭皮發麻的是,顧大虎死得太慘了,下半截身子被燒成了爛泥。
她不知道顧大虎到底惹了什麼人,用這種極端的手段處理他。
極度的恐懼夾雜著無助,讓她的哭嚎聲聽起來異常悽厲。
角落裡,顧洪和顧宇兄弟倆披著破麻袋片,誰也沒去火盆前盡孝。
「大哥,爹沒了,以後大隊的工分你得多頂著。」顧宇蹲在磨盤邊,眼珠子亂轉,壓低聲音說,「我身子骨本來就弱,重活累活幹不了。」
「放你的狗屁!」顧洪靠著土牆,一抖肩膀,「我這腿之前被踹折過,到現在還沒好利索。你是全乎人,爹留下的爛攤子你扛,你也有份!」
「放屁!」顧宇急了,「長兄如父,有事你不上還要我一個小的幫你頂著?」
兄弟倆怕被旁人聽見,咬著牙在暗地裡互相推諉,誰也不肯多看堂屋中間的薄皮板匣子一眼,腦子裡只盤算著怎麼把負擔甩給對方。
院門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吱呀聲。
顧真牽著顧玲走了進來。
兩人身上穿著乾淨整潔的粗布衣裳,沒有按規矩披麻戴孝,只是在左胳膊上別了一小塊黑布條。
這是紅旗大隊裡最疏遠的晚輩送行禮數。
王桂花正哭得六神無主,餘光瞥見顧真兄妹的影子,心底的恐懼瞬間扭曲成了滔天的怨毒。
「你們倆白眼狼還敢來!」王桂花猛地從泥地上躥起來,一腳帶翻了旁邊的火盆,燃盡的紙灰濺了一地。
她三兩步衝到院子中間,指著顧真的鼻子破口大罵:「你大伯死了!你們身上流著老顧家的血,穿得這麼幹淨是來看笑話的嗎!還不趕緊給我跪下,進去披麻戴孝!」
王桂花扭頭看向四周幫忙的社員,扯著破鑼嗓子煽風點火:「鄉親們評評理啊!這倆畜生現在住著大院子,手裡攥著大團結,親大伯死得這麼慘,連口像樣的棺材都買不起,他們連個屁都不放!今天辦席的錢,打棺材的錢,你們倆必須全掏了,少一分我跟你們沒完!」
全場的目光唰地一下掃了過來。
顧真眼皮都沒抬一下,伸手插進衣兜,摸出一張摺疊整齊的薄紙。
他單手抖開紙頁,將按著醒目血手印的那一面,直接拍亮在王桂花眼前。
「大伯娘,要是記性不好,就去村衛生所抓點藥。」
顧真的聲音平淡,沒有絲毫起伏,卻透著一股讓人脊背發涼的冷意,「分家斷親的字據,是當著王爺爺和全村人的面立下的。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顧大虎活著的時候,跟我們兄妹倆沒有任何瓜葛,死了也一樣。」
顧真把斷親書慢條斯理地疊好,重新揣回兜里。
「我今天帶玲子過來,是按紅旗大隊同村的規矩,給死人送一程。」
顧真下巴微抬,目光掃過那口薄皮棺材,滿臉嘲弄,「讓我掏錢給他打棺材?我看這幾塊爛木頭配他正好,免得髒了好木料。至於披麻戴孝,把親侄女賣給殺人犯換賭資的人,也配?」
幾句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王桂花的肥臉上。
院子裡的社員們開始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大房當年乾的那些缺德事,村里人心裡都有本明白帳。
顧真這番話占著理,誰也挑不出毛病。
王桂花見討錢無望,道德綁架也壓不住顧真,滿腔的邪火無處發泄,直接砸向了一直安安靜靜站在顧真身後的顧玲。
她猛地跨前一步,隔著半米遠指著顧玲的鼻子罵道:「都是你這個掃把星!自從當初沒把你送去李鐵栓家,大房就天天走霉運!你就是個剋死全家的喪門星!你大伯就是被你給剋死的!」
顧真的臉色瞬間沉到底,手腕一翻,作勢就要上前卸了王桂花的胳膊。
但他還沒來得及動作,顧玲卻先動了。
她從顧真身後走出來,往前邁出半步,清澈的目光毫不避諱地直視著王桂花那張扭曲的臉。
「大伯娘,你這話是在宣揚封建迷信!」顧玲的聲音清脆,咬字極重,在死寂的院子裡響徹。
王桂花愣了一下,完全沒想到平時任人揉捏的軟柿子竟然敢還嘴,開口就扣下來一頂足以拉去批鬥的政治大帽子。
「大伯有今天,全是他自己咎由自取!」顧玲條理分明,邏輯清晰,根本不給對方喘息的機會,「他在外頭嗜賭成性,欠了一屁股爛帳,還跟縣城裡那些不三不四的黑勢力牽扯不清。他死在這院子裡,不是黑道尋仇,就是幫派滅口。」
顧玲眼底透著不容侵犯的堅韌,語氣越發冷硬:「而且事情還沒查清,你一不配合公安調查,二不想著怎麼安撫家裡,反倒急著把屎盆子往我頭上扣?」
王桂花氣得渾身肥肉直哆嗦,張著嘴卻半天憋不出一句反駁的話。
「要我說……」
顧玲冷眼看著她,把王桂花最痛的傷疤徹底撕開,字字誅心,「大伯娶了你這種成天惹是生非、胡攪蠻纏的婆娘,才是真倒了八輩子的血霉。大房落到今天這步田地,教出兩個遊手好閒的兒子,全是你自己作的孽。你才是顧家真正的喪門星!」
人群里傳出幾聲沒憋住的悶笑聲。
王桂花腦子裡的弦徹底斷了。
她尖叫一聲,張開生著黑泥甲的雙手,像一頭髮瘋的野豬一樣朝顧玲的臉抓了過去。
「我撕了你這小賤人的爛嘴!」
顧玲站在原地,連眼睛都沒眨。
顧真抬起手,精準地鉗住王桂花肥胖的手腕,順勢往側面用力一擰,接著猛地一推。
王桂花龐大的身軀失去平衡,像個破麻袋一樣一頭栽在滿是紙灰的泥地里,摔了個結結實實的狗啃泥。
「鬧夠了沒有!」
一聲暴喝從院門處炸響,老支書王德貴背著手,鐵青著臉大步走進來。
「死者為大,顧大虎屍骨未寒,你這做媳婦的在靈棚跟前撒潑打滾,還要不要臉!」
王德貴手裡的菸袋鍋直指地上的王桂花,「今天這喪事,能辦就安生辦!不能辦,你就帶著你那兩個沒用的兒子,滾出這院子去大街上哭去!」
老支書在紅旗大隊威望極高。
他一發火,躲在角落裡的顧洪和顧宇趕緊縮著脖子溜過來。
兩人一左一右把王桂花從地上硬拽起來,死死按住她的肩膀,生怕她再鬧事真被趕出老宅。
王桂花滿嘴是泥,被兩個兒子死死拖著,眼睛卻像淬了毒的毒蛇,死死盯著顧真和顧玲。
鬧劇被強壓下去。
村里幾個熱心腸的婦女嘆著氣,幫著在院角支起桌子,準備熬點雜糧粥,湊合對付一頓寒酸的白事飯。
顧真不願在這個烏煙瘴氣的地方多待,轉頭示意顧玲回水庫小院。
顧玲轉身時,掛在肩膀上的舊粗布包袱帶子鬆了一下。
包袱散開一角,一本用舊報紙仔細包著封皮的手抄複習資料順勢滑了出來,掉在泥地上。
顧玲趕緊彎腰撿起,小心翼翼地拍了拍上面的浮土,重新塞回包袱里,系了個死結。
王桂花被按在火盆邊,恰好把這一幕清清楚楚地看在眼裡。
那本子裡密密麻麻全是字和算術符號,根本不是干農活的人該看的東西。
旁邊一個幫忙擇菜的村婦順嘴嘀咕了一句:「顧家這丫頭現在出息了,天天跟著知青點那個漂亮的女知青看書寫字。聽我家小子說,顧真放了話,要供他妹妹報名參加今年剛恢復的高考,打算考大學去呢。」
考大學。
這三個字像三根燒紅的鐵釘,狠狠砸進王桂花的腦子裡。
大房現在家破人亡,丈夫橫死,兩個兒子一個裝癱一個懶,連買棺材的錢都要靠賒帳。
憑什麼?
憑什麼那兩個被她踩在腳底下十幾年、連剩飯都不配吃的小畜生,現在不僅住上了青磚大院,甚至還要去考大學?
要是真讓顧玲考上大學,跳出這窮鄉僻壤成了吃國家公糧的城裡人,大房以後在這村里還能抬得起頭?
那她王桂花這輩子就只能是個被人戳脊梁骨的笑話。
王桂花看著顧真兄妹走遠的背影,眼底的怨毒化作了實質的黑水。
這事絕對沒完。
既然大房沒好日子過,那誰也別想舒舒坦坦地去考什麼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