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過後,水庫小院內的土爐子燒得正旺,橘紅色的火光映在糊著報紙的窗欞上,透著一股驅散寒冬的暖意。
顧真將洗淨的搪瓷碗摞在灶台上。他隨手扯過搭在椅背上的粗布舊棉襖,披在身上。眼神在火光中微微閃動,透著一股刀鋒出鞘前的凜冽。
不能再拖了。馮無燎這條盤踞在縣城的毒蛇,今天必須斬草除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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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玲子。」顧真轉過身,將棉襖扣子繫到最上面,語氣如常地交代,「我出去辦點事。你們在家注意安全。」
顧玲坐在熱炕頭上,手裡正縫著個舊袖套。
聽到哥哥的話,她乖巧地點點頭,連問都沒問一句:「知道了哥,你早點回來。」
顧真應了一聲,轉身走向院門。
柳凝霜正靠在堂屋的門框上。
清冷的丹鳳眼上下打量了顧真一眼。
她敏銳地嗅到了顧真身上那股極力壓抑的煞氣。
她沒有出聲阻攔,也沒有多嘴去問。
只是在顧真跨出堂屋門檻的瞬間,柳凝霜的嘴角輕輕往上勾了勾,露出一抹期待的笑意,安安靜靜地目送著他隱入漆黑的夜色。
縣城北邊,一條終年不見陽光的死胡同。
寒風夾著煤渣刮過巷口。
黑市看門人趙麻子正縮著脖子,雙手攏在袖管里,嘴裡死死咬著半截劣質香菸,凍得直跺腳。
身後的陰影里,毫無預兆地伸出一隻粗糲有力的手。
「啪!」顧真一把揪住趙麻子的後衣領,像提溜一隻瘦雞一樣,直接將他整個人按死在滿是冰碴子的青磚牆上。
趙麻子後背一疼,正要破口大罵。
借著慘白的月光,他看清了那張近在咫尺的臉。
灰布棉襖,冷得像冰窟窿一樣的眼神。
趙麻子腦子裡瞬間過電:這是那個把姚家天防空洞端了個底朝天,這煞星咋又被他撞上了,命苦命苦。
「爺!顧爺!您鬆手,有話好說!」趙麻子渾身抖得像篩糠,連半秒鐘的猶豫都沒有,直接把骨氣踩在腳底,「您想知道啥,我連老底都給您掀出來!」
「給我馮無燎的私宅,具體位置。」顧真鬆開手,語氣平淡,卻壓得人喘不過氣。
「城北老槐樹巷子,最裡頭那套帶兩尊石獅子的大黑門就是!」趙麻子竹筒倒豆子般交代得乾乾淨淨。
顧真記下地址,沒有廢話,丟了包香菸給趙麻子,轉身大步邁出死巷,直搗黃龍。
冷風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呼嘯。
顧真沿著牆根快速潛行,習慣性地閉上眼,意識勾動腦海中的「現實映射」。
他得例行確認一眼水庫老家的狀況,才能安心辦事。
然而,腦海中立體畫面展開的瞬間,顧真腳下的步子猛地剎停。
一股比寒冬臘月還要刺骨一百倍的冰寒,順著他的脊梁骨「噌」地竄上了天靈蓋。
原本應該靜謐無聲的水庫外圍。
此刻,在那片枯黃的蘆葦盪里,多出了整整幾十道壓低身形的黑色輪廓!
借著微弱的月光,那些人手裡提著的砍刀和鐵棍,閃爍著一片令人頭皮發麻的慘白寒光。
他們正像一群聞到血腥味的惡狼,踩著爛泥,將青磚小院死死包圍。
顧真呼吸一滯,牙關猛地咬緊,立刻將映射視角拉近。
看清來人的那一刻,顧真眼底瞬間湧起滔天的殺意。
領頭的男人穿著一身筆挺的黑色中山裝,留著中長發,眼神陰冷得沒有一絲活人的溫度,正是馮無燎手下的頭號惡犬,鬼九。
鬼九身旁,站著一個身段妖嬈卻透著死氣的女人。
她手裡倒提著一根滿是倒刺的精鋼長鞭,正是殘殺郭大飛瞎眼老娘的鬼羅剎。
雖然顧真不知道對方叫什麼,但一看就知道是這幾十人的領頭。
然而最讓顧真怒火沖頂,恨不得立刻將對方千刀萬剮的,是走在這群殺手最前面,點頭哈腰負責帶路的人。
這個人他認識,是顧大虎!
腦海的映射畫面里,微風將前方的對話聲清晰地送入顧真的耳中。
顧大虎搓著凍僵的手,指著前方那堵兩米高的青磚院牆,對著鬼九諂媚地笑了起來,聲音里滿是借刀殺人的惡毒:「九爺,您看。前面那個高牆院子,就是雷氏藏在咱們鄉下的產業之一。這個地方邪門得很,專門住著雷家養的刺頭,幫他們處理見不得光的髒活。」
這句惡毒到了極點的謊言,直接將雷家與馮家火拼的戰火,精準無誤地引向了水庫小院!
鬼九打量著那堵明顯超出鄉下規格的高牆,眼神越發陰鷙。
他認定這裡和馮氏暗黑組織的據點一樣,是個藏污納垢的硬茬子。
他偏過頭,看了一眼身旁的鬼羅剎,眉頭微微一皺:「萬朝峰手底下的暗盤,我清場就夠了。你怎麼也過來了?還帶了這麼多人。」
鬼羅剎病態地舔了舔乾裂的嘴唇。
她的狐狸眼裡閃爍著嗜血的光芒,面無表情地看著那扇緊閉的院門:「這是夫人的意思。這院子裡,有我需要一寸寸活剮了的目標。」
聽著腦海里傳來的雙重殺機,顧真站在縣城空曠的街道上,整個人如墜冰窟,渾身的血液幾乎在這一刻徹底凝固。
絕望。
前所未有的絕望。
他瘋狂地在腦海中推演著破局的辦法。
這裡是縣城,距離水庫老家整整十幾里地。
沒有汽車,沒有摩托,就算他現在拼著兩條腿跑斷,最快也需要半個鐘頭。
半個鐘頭,面對幾十個提著刀的職業殺手,那扇木門連三分鐘都擋不住。
等他趕回去,院子裡只剩兩具屍體。
極度的自責與懊悔,像一窩紅螞蟻一樣瘋狂啃噬著他的心臟。
冷汗順著額頭大顆大顆地滾落,砸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本以為來人就那個獨眼龍就算是解決完了,但沒想到居然還有這茬在。
後悔今晚出來早了。
顧真死死攥著拳頭,指甲深深扎進掌心的血肉里。
同一時刻。水庫小院,東屋的熱炕上。
顧玲正舒舒服服地盤著腿,閉著眼睛,津津有味地練習著白天哥哥剛分享給她的「現實映射」。
這種上帝視角的奇妙體驗讓她覺得無比新鮮。
在她的腦海畫面里,視線正越過院牆,好奇地停留在蘆葦盪邊緣。
那裡,一隻胖乎乎的野兔正撅著毛茸茸的屁股,慢吞吞地咀嚼著洞穴旁邊的一叢乾草。
突然,那隻野兔像是感受到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氣息。
它的一對長耳朵猛地豎得筆直,連嘴裡的乾草都顧不上咽,四條短腿在泥地里拼命一蹬,慌不擇路地直接竄進了幽深的地洞裡。
顧玲心中一驚。
她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勁。
意念微動,她迅速將映射的範圍向外圍擴大。
畫面的邊緣,一片刺眼的金屬反光瞬間闖入了她的視野。
黑壓壓的人群。
幾十個穿著黑衣的男人,手裡倒提著砍刀和鐵管。
他們像一股黑色的潮水,沒有發出一點交談聲,踩著爛泥,帶著一股撲面而來的駭人煞氣,正朝著自家的小院無聲地衝鋒!
面對這種讓人窒息的死局,顧玲沒有掉一滴眼淚,甚至連一聲驚呼都沒有發出來。
她猛地睜開雙眼,掀開棉被,光著腳丫子「撲通」一聲跳下火炕,轉身就往院門的方向狂奔。
她腦子裡異常冷靜:門栓擋不住那些拿刀的人。
她要去院門後頭,溝通「空間倉庫」,砸出兩塊五百斤的青石,把那扇木門死死堵住!
只要門不開,哥哥回來前,誰也別想進來。
然而,就在顧玲有所行動時。
她腦海中那副映射畫面里,出現了一幕極其詭異,甚至讓人毛骨悚然的場景。
沖在最前面、距離院牆僅剩不到十米的幾個黑衣人。
他們奔跑的步伐突然一頓。
沒有慘叫,沒有受到任何外力的攻擊。
他們就像是被抽掉了脊椎,直挺挺地栽倒在冰冷的爛泥地里。
緊接著是第二排,第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