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貴家的裡屋,爐火燒得正旺。
白月遙拿著一截鉛筆,在粗糙的草紙上寫下一個方程:「2x-5=3。玲子,你來看看,這個x算出來是多少?」
顧玲單手托著腮幫子,盯著草紙上的數字,心思卻早飛到了九霄雲外。
這個問題在她肚子裡憋了好幾天,今天看著白姐姐這麼溫柔耐心地教自己,那股傾訴欲簡直像野草一樣瘋長,不吐不快。
「白姐姐,我想問你個事兒。」顧玲沒接方程的話茬,反而目光灼灼地盯住白月遙,嘴角還掛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姨母笑。
白月遙被她盯得有些發毛,停下筆,眨了眨那雙清透的眼睛,微笑道:「嗯?怎麼了,你說。」
顧玲湊近了些,直截了當地甩出一句:「白姐姐,你對我哥到底怎麼看?」
白月遙手裡的鉛筆啪嗒一下掉在桌上。
她怎麼也沒料到,這個平時乖巧懂事的小丫頭,會突然拋出這麼個生猛的問題。
一股熱氣不受控制地順著脖頸往上涌,白月遙趕緊偏過頭,伸手撥弄了兩下額前的劉海,試圖掩飾臉上的慌亂。
可那紅透的耳根子,早就把她的底牌賣得一乾二淨。
「什……什麼怎麼看?」白月遙眼神閃躲,聲音結巴,「你這丫頭,腦子裡一天到晚在想些什麼問題?」
顧玲根本不接她的太極推手,直球追擊:「就是,白姐姐,你喜歡我哥不?」
這話一出,白月遙只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
她慌亂地抓起鉛筆,連連擺手,語氣急促:「沒……沒有的事!我跟你哥就是最普通的僱傭關係,他給我開工錢,讓我教你讀書。除、除了這個,我可沒其他想法。」
顧玲盯著她看了一會兒,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整個人像泄了氣的皮球一樣松垮下來。
「這樣啊,那還好。」顧玲撓了撓後腦勺,仿佛卸下了一塊大石頭,「這樣我就不用糾結了。」
白月遙愣住了。
她原本以為自己急著撇清關係,顧玲會覺得失望。
可這句「那還好」和「不糾結」是怎麼回事?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突然像絲線一樣纏上了白月遙的心臟。
她越聽越迷糊,忍不住追問:「還好?不糾結?玲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顧玲兩手一攤,語氣格外輕鬆:「沒什麼。我原先還以為,白姐姐你以後會給我當嫂子呢。現在好了,既然白姐姐你對我哥沒這個心思,那我就徹底不用糾結了。」
白月遙更懵了:「糾結什麼?」
顧玲湊過去,壓低聲音拋出一個重磅炸彈:「因為,我哥好像有對象了。」
白月遙整個人僵在木凳上,一股巨大的酸澀感瞬間將她整個人淹沒。
在顧玲沒捅破這層窗戶紙之前,白月遙連自己都沒意識到,那個沉默寡言卻永遠把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條的身影,早就悄無聲息地住進了她心裡。
她想起了去水庫補課的日子。
顧真總是在院子裡忙活,但只要到了飯點,桌上永遠少不了一碗熱騰騰的葷腥。
沒有知青點裡那些勾心鬥角,也沒有「食不言」的死板規矩。那種煙火氣,讓從小吃慣山珍海味的她,第一次嘗到了「家」的溫暖。
正因為這份貪戀,她去水庫的次數越來越勤。
從隔天去一次,變成天天去;
從只教一上午,變成一待就是一整天。
補課的間隙,她總會忍不住透過木窗,悄悄去看那個在院子裡劈柴打水的寬厚背影。
誰說少女不懷春?
可她不敢多想。
自己頭上頂著「黑五類子女」的帽子,光是活下去就用盡了全力,哪裡還有資格去攀求別的?
可現在,親耳聽到顧玲說顧真有對象了,白月遙只覺得嘴裡發苦,心直往下沉。
「玲子哦,聽你這意思,你哥真找對象了?」
一直坐在旁邊抽旱菸的王德貴,這時候也湊了過來。
老支書眼睛放著光,滿臉都是聽八卦的興致。
顧玲眼珠子一轉,連用了幾個不確定的詞:「應該、可能、也許、大概……是吧?」
王德貴急了,拿菸袋鍋敲了敲桌沿:「別賣關子,到底是哪家的姑娘?」
顧玲笑嘻嘻地捂住嘴:「這可是秘密。我答應過我哥,絕對不能往外說。」
王德貴摸了摸臉上的胡茬:「嘿,你這小妮子,還跟王爺爺打起官腔來了。你把爺爺的好奇心都勾起來了,卻不給個準話,這你得賠啊。」
「嘻嘻,爺爺,你要玲子賠啥?」顧玲撓撓頭,認真盤算起水庫那邊還有什麼好東西能拿來孝敬王爺爺。
「太貴重的東西,玲子可賠不起。」
王德貴看了一眼旁邊神色黯淡的白月遙,心裡跟明鏡似的。
他收起旱菸,笑呵呵地提出條件:「不讓你賠錢,就賠你今年也去試試那個高考,怎麼樣?」
顧玲嚇了一跳,連連擺手:「啊?王爺爺你太難為我了!我才剛把初中的知識認全,你讓我去考大學,那不是趕鴨子上架嘛。」
「怎麼會是難為你。」王德貴語氣篤定,眼裡滿是讚賞,「你可是我這輩子見過的,學習腦瓜子最靈光的妮子。短短一個多月,從連字都認不全,到現在能算這種洋碼子方程。再給你點時間,高考也未必不行。」
王德貴摸了摸下巴,感慨道:「到底是你爹三鷹的種,大學生生出來的娃,骨子裡就是聰明。」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清脆的腳步聲。
六歲的王丫丫扎著兩個沖天羊角辮,一蹦一跳地跑進屋,拽住顧玲的衣角直晃。
「姐姐,姐姐!你快出來陪丫丫玩!」王丫丫指著門外,「丫丫看到一隻好小好小的貓,它爬到外面那棵大樹上,好像下不來了。你去幫幫它好不好?」
王德貴看了看心不在焉的白月遙,又看了看扯著顧玲的孫女,笑呵呵地揮揮手:「去吧去吧。學了這麼大半天,也該讓腦子歇歇了。勞逸結合嘛,別跑太遠,一會兒就開飯了。」
「好嘞,那我先帶丫丫去院子外面!」顧玲如蒙大赦,拉著丫丫的手一溜煙跑了出去。
屋子裡安靜下來。
只剩下王德貴和白月遙兩人。
王德貴目光落在白月遙身上,語氣透著長輩的寬厚:「白妮子,你跟爺爺說句實話,你是不是看上顧真那小子了?」
白月遙本就心亂,被老支書一語道破,臉頰瞬間漲得通紅。她低下頭,死死捏著那截鉛筆,聲音細若蚊蠅:「沒……王爺爺,您別拿我開玩笑了,真沒有。」
王德貴一副過來人的通透模樣,搖了搖頭嘆道:「丫頭,你要真看上了,就得大大方方去問個明白。問問他到底怎麼看你,也說說你自己心裡的想法。你就這麼死憋在心裡,怎麼就知道你們倆沒戲?」
白月遙鼻尖一酸,壓抑了許久的自卑終於漏了一條縫:「可是,我是黑五類的子女。顧大哥他那麼有本事,我……」
「糊塗!」王德貴手裡的菸斗在桌上重重一拍,打斷了她的話,「什麼身份差別,那都是自己把自己的骨頭看輕了!男孩子的心思大多是一根筋,你不把話挑明了說,他興許還不知道你喜歡他呢。」
王德貴身子往前探了探,語氣變得語重心長:「你要是真有這個心,又實在拉不下臉皮去說,爺爺替你出個面。我給你們兩個小年輕做主,撮合撮合,怎麼樣?」
這番話砸得白月遙心頭一熱,可隨即她又想起了顧玲剛才的話,連忙驚慌地擺手拒絕。
「不不不!王爺爺,這絕對不行!」白月遙急得站了起來,「顧大哥他……他不是已經有對象了嗎?如果我這個時候再插一腳,那就是不識好歹。我絕對不能做那種破壞別人感情的壞分子,這不道德。」
王德貴看著她滿臉急切自責的模樣,讚許地點了點頭:「嗯,你能有這份底線,說明顧真沒看錯人。不過嘛……」
老支書話鋒一轉,眼裡閃過一絲狡黠:「以前唯唯諾諾的顧玲都沒了,現在的顧玲古靈精怪的,嘴裡吐出來的話,幾分真幾分假還不一定呢。這樣吧,這事交給我。我去打探打探消息。要是他真有了對象,那我就閉口不提這茬;要是沒對象純屬誤會,那老爺子我就舔著臉,給你們牽這根紅線?」
白月遙咬著下唇,心裡那團原本快要熄滅的火,又被老支書這句話給扇活了。
她糾結了半晌,終於還是忍不住問出了心底的疑惑。
「王爺爺,您……為什麼非要撮合我們倆?」
王德貴剛想抽菸斗子的手頓了頓。
他布滿皺紋的臉上閃過一絲滄桑,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呵呵,因為你現在的這種顧慮,老爺子我年輕的時候也實實在在經歷過。」
王德貴的目光看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有些感情啊,錯過了就是一輩子。等真到了錯過了再去後悔,早就物是人非了。這可是老爺子我心底,最大的一塊遺憾吶……」
白月遙聽出王德貴話里的傷感,故意將語調放輕鬆,打趣道:「王爺爺,您這話要是讓劉奶奶聽見了,您可落不著好。」
王德貴瞪了瞪眼睛,壓低聲音像個老頑童一樣囑咐:「那你可得替我把嘴閉嚴實了!老爺子我都這麼掏心掏肺幫你了,你總不能轉頭就恩將仇報吧?」
白月遙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心頭的陰霾散去大半:「知道了王爺爺,我不說,打死也不說。」
王德貴家門外。
幾人合抱粗的老槐樹下,顧玲和王丫丫正仰著脖子,焦急地看著頭頂的樹杈。
一隻大概只有兩個月大的橘色小野貓,正縮在三米多高的枯枝上。
它似乎是抓鳥跑錯了路,現在上去容易下來難。
腳下的枯枝細得仿佛隨時會斷,小野貓嚇得一動不敢動,只能衝著地上的兩個「兩腳獸」扯著嗓子「喵喵」直叫,聲音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姐姐,夠不著呀。」王丫丫急得直跳腳。
顧玲踮起腳尖試了試,手指距離小貓還差著十來公分。
她正四下打量,打算去找一塊墊腳的磚頭。
就在這時,一雙粗糙且布滿老繭的男人手掌,無聲無息地從顧玲身後伸了過來。
那雙手越過她的頭頂,穩穩地托住樹杈上的小貓,輕輕一撈,便將它抱了下來,直接遞到了顧玲面前。
顧玲下意識地接過小貓,轉頭看去。
來人是個四十幾歲的中年男人。
穿著一件破舊的深色棉襖,背上用粗麻繩斜挎著一個長條形的厚重木匣子。
最讓人無法忽視的,是他臉上蒙著一塊黑色的粗布眼罩,遮住了一隻眼睛。
剩下的那隻獨眼裡,沉澱著極深的滄桑,卻又仿佛藏著一片終年不散的血腥陰霾。
正是杜嚴龍。
顧玲把小貓遞給歡天喜地的丫丫。
她看著眼前這個獨眼男人,本能地感覺到一股不舒服的氣場,但這人剛才畢竟幫了忙,她便也沒往深處想。
獨眼龍咧開乾裂的嘴唇,露出一抹看起來十分溫和的微笑:「小姑娘,跟你打聽個路。請問,去水庫的方向,是往這邊走嗎?」
顧玲點點頭,熱心地指了個方向:「嗯,對。你順著這條土路一直往前走,走到盡頭會看到個岔路口。你選長滿蘆葦叢的那條道,順著走到底,就能看到水庫了。」
「謝謝。」獨眼龍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拉了拉肩膀上背著木匣子的麻繩,轉身順著顧玲指的方向邁開步子。
他剛走出沒兩步,身後的顧玲抱著給對方提個醒的心思,順口問了一句:「大叔,你這大冷天的去水庫,是去找我哥有什麼事嗎?」
話音落下的瞬間,周圍的空氣仿佛都被抽乾了。
走在前面的獨眼龍,腳步猛地釘死在凍土上。
他緩緩回過頭。
剛才那副溫和問路的皮囊在這一秒徹底撕裂,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實質性殺機,從那隻獨眼裡傾瀉而出,死死鎖定了不遠處的顧玲。
他依舊在微笑,但嘴角的弧度卻僵硬得像是在看一具死屍。
「水庫邊上住的那個……是你哥?」獨眼龍的聲音輕得像是在呢喃。
顧玲臉上的血色瞬間退得乾乾淨淨。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看著眼前這個微笑的男人,只覺得一股比九九寒冬還要冷上百倍的冰寒,順著腳底板直衝天靈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