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嘩啦!」
清涼的地下水順著壓水井的鐵嘴湧出來,砸在下方的木桶里。
柳凝霜鬆開手裡的鐵壓杆,甩了甩手上的水珠。
她轉過頭,看著正在院子另一頭揮著鎬頭挖地基的顧真,眼裡透著幾分好奇。
「這鐵管子就直直打進地里,為什麼靠一根杆子上下壓幾下,就能把水抽上來?」柳凝霜隨口問道。
顧真手裡的鎬頭沒停,刨開一塊凍硬的黃土,語氣十分敷衍:「氣壓,抽真空的理。別把水壓幹了,留點引水在裡面,下次才好壓。」
回答得乾巴巴,沒帶半點閒聊的興致。
柳凝霜也不介意。
她太清楚寄人籬下的規矩,顧真不愛搭理她,她便識趣地閉嘴。
顧真直起腰,把鎬頭立在一旁。
他習慣性地將意識沉入腦海,鋪開那張以自身為中心、半徑五百米的實時映射地圖。
這是他防備獨眼龍摸上門的習慣動作。
地圖剛一展開,顧真的眉頭猛地擰在了一起。
在通往水庫的必經土路上,一個身影正在發了瘋一樣往這邊狂奔。
那速度和軌跡,跌跌撞撞,亂了章法。
是白月遙。
顧真眼神瞬間轉冷。
白月遙平時走路四平八穩,今天跑得這麼急,絕對出事了。
「進屋去。」顧真轉頭看向柳凝霜,「把門栓插上,我不叫你,別出來。」
柳凝霜捕捉到了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煞氣。
她半句廢話沒問,轉身快步走進東屋,「咔噠」一聲落了鎖。
顧真丟下鎬頭,大步邁出院門。
往前迎了兩百多米,顧真在土路拐角處截住了白月遙。
白月遙頭髮跑散了,素淨的臉上沒有半點血色,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口劇烈起伏。
「顧……顧真!」一看到那道挺拔的身影,白月遙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把死死攥住顧真的袖子,聲音帶著無法控制的哭腔,「玲子……玲子被壞人劫走了!」
呼嘯的北風似乎在這一秒停滯了。
一道提示出現在顧真眼前。
【是否接拯救顧玲?】
【是:完成拯救,獎勵空間升級三選一。】
【否:隨機損失一項空間功能】
顧真的胸膛往下沉了一寸。
他眼底的血絲瞬間往上涌,骨子裡的那股瘋批戾氣幾乎要將理智衝垮。
但他硬生生把這股滔天的邪火壓了下去。
現在發瘋,救不了人。
【選擇:是】
顧真接受了任務。
「誰幹的?玲子受傷沒?留沒留下什麼話?」顧真反握住白月遙的手腕,聲音冷靜得有些駭人。
白月遙用力深吸了兩口氣,強迫自己把話說清楚。
「我也不清楚長相!當時只有玲子和丫丫在院子外的大樹下玩。我和王爺爺在屋裡,突然聽見丫丫撕心裂肺地哭。我們衝出去,丫丫哭著喊玲子姐姐被壞人抓走了!」
白月遙急得眼淚直掉:「王爺爺大喊著叫周圍的社員出來抓人販子。大傢伙拿著鋤頭鐵鍬追,可那個人不知道怎麼做到的,扛著一個大姑娘,跑得比兔子還快,硬是從村子後頭翻了出去。地上只留了這塊布。」
她哆嗦著手,從懷裡掏出一塊撕下來的破布,遞給顧真。
顧真一把扯過破布。
上面是用燒焦的黑炭寫的一行字,字跡潦草透著股狠勁:
【今晚7點,紅旗大隊後山的獅子崖。讓顧真一人過去。如果有多一個人,或者不是顧真,我手上的女孩性命不保。】
顧真面無表情地看完,將破布揉成一團,塞進口袋。
他伸手入懷,掏出一塊懷表,低頭掃了一眼。
下午5點54分。
距離7點,只剩下一個小時零六分鐘。
「王爺爺已經安排年輕力壯的社員跑去公社報公安了!」白月遙急得跺腳,「可就算公安騎自行車趕過來,時間也根本不夠!當務之急,你得先去獅子崖那邊穩住劫匪,千萬不能讓他傷害玲子!」
「報公安沒用。」顧真把表塞回去,抬手拍了拍白月遙的肩膀。
他的力道很穩,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重量。
「行了,那我就先過去。」顧真直視著白月遙的眼睛,語氣里透著絕對的篤定,「對方就是衝著我來的。在我到之前,玲子不會少一根頭髮。」
話音剛落,顧真腳下猛地發力。
泥土路面上瞬間被蹬出一個淺坑。
白月遙只覺得眼前一陣風颳過,顧真的身影已經竄出去十幾米。
幾個呼吸的功夫,那道背影就徹底消失在通往後山的野林子裡。
白月遙呆呆地站在原地,滿眼的擔憂。
「他這是要去哪?」
一道清冷的嗓音突然從背後響起。
白月遙嚇了一跳,猛地回過頭。
只見一個長得極美、留著一頭黑髮的女孩,穿著一件略顯寬大的呢大衣,正站在幾步外,一臉疑惑地看著自己。
白月遙心裡一緊,警惕地退了半步:「你是?」
柳凝霜將耳邊的碎發撥到腦後,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吃了什麼:「哦,我是他表妹。」
白月遙眉頭皺起:「表妹?」
柳凝霜面不改色,點了點頭:「嗯,他讓我這麼說的。」
白月遙:「……」
……
凜冽的山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
顧真在崎嶇的山道上全力狂奔。
這裡全是亂石和坑窪,甚至連條像樣的土路都沒有。
原本想用摩托或者越野車的顧真,在這種地形下只會翻車,根本不如用兩條腿跑來得直接。
十分鐘過去。
顧真連續翻過兩道陡坡,腳下沒有絲毫停滯。
他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身體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如果是剛重生那會兒,這種極限爆發式的衝刺,最多跑個三五分鐘肺就要炸開。
可現在,經過靈泉徹底的洗筋伐髓,他的耐力、肺活量和肌肉爆發力早就不屬於普通人的範疇。
狂奔了十幾分鐘,他連氣都沒喘勻,大腿肌肉更是沒有一絲力竭的酸痛感。
但他沒心思去管這些變化。
顧真的眼睛死死盯著前方。
獅子崖。
那是紅旗大隊後山最險峻的一處斷崖,崖壁像刀劈斧砍一樣直上直下,底下是深不見底的碎石溝。
掉下去,絕無生還的可能。
快到山頂時,顧真放慢了腳步。
他踩著枯樹葉的力道變輕,整個人像一頭狩獵的豹子,無聲無息地貼著一塊巨石停下。
距離斷崖邊緣還有三百米。
顧真閉上眼睛,瞬間激活了綁定在身上的「現實映射」。
腦海中,前方五百米的地形如同立體沙盤一樣鋪開。
他找到了。
兩個活人的輪廓,正停在懸崖的最邊緣。
可當顧真「看」清崖邊的具體畫面時,他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牙關咬得咯咯作響。
真狠。
獨眼龍根本沒有把顧玲綁在身邊的樹上。
這老瞎子在崖邊找了一棵向外斜伸出去的老松樹。
一根粗壯的麻繩繞過松樹最外側的枝椏,像個滑輪一樣。
顧玲被死死捆住手腳,頭朝下,整個人被倒吊在懸崖外側的半空中!
山風一吹,顧玲的身子就在深淵上方來回晃蕩。
而那根麻繩的另一頭,順著松樹枝椏延伸回崖邊,死死纏在獨眼龍的左手上。
獨眼龍就站在懸崖邊。
他左手拽著決定顧玲生死的繩子,右手端著一桿長管土銃,槍口穩穩地對著上山的必經之路。
他在等自己。
顧真躲在巨石後,渾身的肌肉繃緊如鐵。
他快速盤算著手裡的底牌。
空間傳送?可以瞬間切掉獨眼龍的腦袋。
隔空砸物?可以從天而降幾百斤的青石把獨眼龍砸成肉泥。
可這些手段,現在全成了廢招。
因為物理規則是死的。
只要獨眼龍一死,他左手的手指就會瞬間鬆開。
沒了拉力,倒吊在崖外的顧玲就會像一顆秤砣一樣,帶著繩子瞬間墜入萬丈深淵。
顧真就算手段通天,他根本來不及在二十米開外接住下墜的繩子。
獨眼龍這一手,毒辣到了極點。
他雖然不知道自己有什麼詭異手段,但他作為一個老辣的職業殺手,用最原始的重力陷阱,直接把顧真逼進了一個死局。
顧真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將胸腔里那股想要把獨眼龍活剮了的暴戾死死壓住。
顧真腦子飛速轉動,幾個呼吸間,一套兇險到了極點的計劃在心底成型。
他鬆開攥緊的拳頭。
顧真從巨石後邁步而出。
他沒有再刻意隱藏腳步聲,腳底踩在碎石子上,發出清脆的「咔啦」聲。
山風在獅子崖上呼嘯。
顧真一步一步走上緩坡,最終停在距離崖邊二十米的地方。
崖外的半空中,顧玲倒吊著。她的嘴裡塞著破布,小臉慘白,眼淚順著倒懸的額頭往下滴。
看到顧真出現的那一刻,她劇烈地掙紮起來,嘴裡發出嗚嗚的悲鳴。
顧真沒有去看妹妹。
他知道,只要自己多看一眼,就會被對方拿捏住更多的軟肋。
他的目光筆直如刀,死死盯住站在崖邊的那個乾瘦男人。
獨眼龍戴著狗皮帽子,僅剩的一隻眼睛像鷹隼一樣眯了起來。
他右手的長槍微微抬高,槍口精準地鎖定了顧真的胸膛。
兩人隔著二十米的寒風,無聲對峙。
獨眼龍拉了拉左手繃緊的麻繩,乾裂的嘴唇往上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
他打量著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對手,問出了第一句話:
「你就是顧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