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兩輛偏三輪挎子和一輛老解放卡車停在北城馮宅門外。
姜抗日帶著十幾個幹警,攥著搜查令,一腳踹開了兩扇黑漆大門。
院子裡,幾塊大青石磚被強行撬開。
幹警們揮著鐵鍬,在郭大飛供述的位置拼命挖土,泥點子濺得滿地都是。
姜抗日咬著牙,死死盯著那幾個越挖越深的土坑。
「姜局。」小劉抹了一把滿頭的熱汗,跑過來匯報,聲音發乾,「往下挖了兩米多,乾乾淨淨,除了黃土還是黃土。正屋和偏房也仔細過了,一點證據都沒留下。」
姜抗日臉色鐵青。
他看著那些明顯有新填鬆動痕跡的泥土,心往下直墜。
晚了一步。
接下來的四天,縣城的風向變得極其詭異。
姜抗日沒有死心。
他把黑皮帳本上那三份手抄名單分派給最信得過的手下,順著受害姑娘的家庭住址,挨家挨戶往下查。
只要能找到苦主出面指認,這案子就能撕開一條口子。
可結果卻像一記記悶棍,狠狠砸在姜抗日的脊梁骨上。
「局長,東關村那戶人家,昨晚連夜搬走了,去向不明。」
「城南老李家,今早去查,鄰居說失蹤了,家裡東西收拾得乾乾淨淨。」
線索一條接一條斷裂。
那隻看不見的黑手,正趕在公安前頭,把所有的火苗生生掐滅。
第五天下午。
姜抗日推開紅星大隊一戶泥坯房的破木門,一股刺鼻的農藥味直衝鼻腔。
他大步邁進堂屋,腳步瞬間僵住。
一家四口,老老小小,橫七豎八地倒在飯桌旁。
麵皮紫黑,早就僵透了。
桌上的粗瓷茶壺裡,還殘留著沒喝完的敵敵畏。
小劉捂著嘴衝到門外乾嘔。
姜抗日站在死人堆里,拳頭捏得骨節咔咔作響,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肉里。
誤食農藥?
騙鬼呢!
那幫畜生為了斬草除根,連老人小孩都不放過。
這種眼睜睜看著線索被掐斷,明明知道兇手是誰,卻被權力的黑手死死按住脖子的憋屈感,讓這位從軍營退下來的硬漢局長紅了眼。
但他毫無辦法。
沒有物證,沒有苦主,就算把天說破,他也動不了縣革委一把手的一根毫毛。
縣革委會大院,三樓最里側的辦公室。
屋裡燃著上好的煤絲炭,暖烘烘的。
馮無燎靠在牛皮轉椅上,手裡把玩著兩枚包漿鋥亮的獅子頭核桃。
「咔啦,咔啦……」核桃轉動的聲音在屋裡迴蕩。
辦公桌前,站著一身黑色中山裝的鬼九。
他整個人像是沒有溫度的影子,聲音平淡得像在匯報明天的天氣。
「主任,那份帳單上九成九牽扯到馮家的線索,我都已經掐斷了。」
鬼九微微低頭,「活人封口,死人絕戶。姜抗日那邊就算掘地三尺,也挖不出半點東西。」
馮無燎眼皮都沒抬一下,核桃繼續轉著。
「幹得不錯。」他冷聲評價。
鬼九停頓了一下,繼續開口:「但還有一項,比較棘手。如果做了,影響會很大,甚至可能引火燒身。」
馮無燎轉動核桃的手停住。
他抬起頭,那雙眼神里閃過一抹陰厲:「哦?是誰?」
「萬朝峰。」鬼九報出一個名字,「他手下的勢力,之前也沾了人口買賣的盤口。如果強行把他的線掐了,我怕他會狗急跳牆,反咬咱們一口。」
馮無燎靠回椅背,嘴角勾起一抹譏諷的冷笑。
「咬我?」馮無燎隨手將兩枚核桃扔在桌面上,發出沉悶的磕碰聲,「既然他手裡也不乾淨,那就乾脆連他的底子一起洗。你去,把他手底下那些見不得光的盤口和人,從上到下做個大清洗。把屎盆子全都扣嚴實。」
馮無燎身子前傾,目光透著一股生殺予奪的果決:「他要是敢呲牙,呵……」
「是。」鬼九乾脆應答。
他沒有多問一句廢話,轉身邁步,拉開實木房門走了出去。
鬼九前腳剛走,辦公室的門「砰」的一聲被人從外面大力推開。
秦秋月頂著一雙布滿血絲的腫眼,像頭髮狂的母獅子一樣沖了進來。
她反手把門摔上,死死盯著辦公桌後的丈夫。
「馮無燎!」
秦秋月雙手撐著辦公桌,滿頭名貴的首飾跟著晃動,聲音尖利刺耳,「你為什麼不去殺了那個叫郭大飛的畜生?!是他!是他殺了我們的兒子!」
馮無燎皺起眉頭,看著這個像潑婦一樣的妻子,眼底滿是厭惡。
「他既然自己去公安局投了案,那就是板上釘釘的死刑。」
馮無燎語氣極度冷漠,「一個必然要殺人償命的死囚,我為什麼還要冒險派人去殺他?」
「死刑?!」
秦秋月一巴掌拍在桌面上,厚厚的紅嘴唇劇烈哆嗦著,「馮無燎,你有沒有心?!你沒聽那個畜生自己交代嗎?他是一寸一寸從尚天的腳底板往上磨的!我的兒子是生生疼死的!你現在跟我說走程序,用花生米給他來一槍,太便宜他了!」
她越說越激動,眼底的瘋狂幾乎要溢出來。
「你要是辦不到,你就讓公安局放了他,我去半道把他劫走!我一定要讓他嘗嘗什麼叫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我要把他活剮了!」
「省省吧。」馮無燎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
「何必費這心思?一定要用那麼痛苦的方式殺他,就為了讓你這口氣順點,白白浪費我的人脈資源?」
話音到此,馮無燎的語氣愈發的重。
「你想以其人之道還治其身?你怎麼不想想尚天在後院殺的那十幾條人命!如果不是鬼九手腳快,提前把宅子裡埋的那十幾個人頭挖出來處理了,又把那些家屬處理得乾乾淨淨。今天被戴上手銬帶走的就是我!」
「我不管!」秦秋月脖子一梗,死咬著不放,「那郭大飛用什麼方式殺我兒,我就要用什麼方式去殺他!馮無燎,這縣裡不是只有你有人脈,我也有!如果不是你的更加隱蔽好用,我也懶得跟你在這吵。既然你不做,那我做,鬧大了,別怪我沒提醒你!」
「你敢!」這句話徹底觸碰了馮無燎的逆鱗,他就不想把事情繼續鬧大,他繞過辦公桌,大步走到秦秋月面前,眼底透出真實的殺意。
「你要是敢把事情鬧大,我保證,我第一個殺的就是你!你大可以試試!」
那股久居上位的狠辣勁,終於讓秦秋月打了個寒戰。
她看著丈夫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知道他絕對說得出做得到。
秦秋月深吸了幾口氣,強行壓下火氣,換了一副口吻:「好,既然你不想鬧大,我也退讓一步。你給我一個釋放郭大飛的文件。別的事,我自己負責。我保證不鬧大,也不會用到你的人脈。」
馮無燎看了她許久,像是在評估這個瘋女人的話有幾分可信。
片刻後,他回到桌前。
「好。」馮無燎緩緩吐出一句話,「希望你能說到做到。」
花開兩朵,各表一枝。
紅旗公社水庫北面。
一道陡峭的乾涸峽谷上方,北風呼嘯。
一個乾瘦的人影靜靜地站在一棵枯死的老槐樹邊。
他穿著破舊的深色棉襖,頭上戴著一頂壓得很低的狗皮帽。
一隻眼睛蒙著眼罩,剩下的一隻獨眼,正居高臨下,死死盯著下方遠處那座矗立在水庫邊上的青磚宅院。
正是顧真的院子。
獨眼龍半個身子藏在樹幹後。他伸手拉了拉勒在肩膀上的粗麻繩,將背後那個用厚帆布包裹著的長條形木匣子往上提了提。
木匣子裡散發著一股極淡的槍油味。
他已經在冰天雪地里潛伏了一整天,像一頭極具耐心的孤狼。
獨眼龍乾裂的嘴唇微微動了一下,聲音在冷風中沙啞得像兩塊砂紙在摩擦。
「顧真……」
他抬起粗糙的手,輕輕拍了拍背後的長匣子。
「希望你確實是我找的那個人,不要讓我失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