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人間極品

2026-08-18 12:46:04 作者: 鴿鴿又鴿
  正午的日頭掛在縣城青磚屋脊上,驅散了幾分料峭的寒風。

  縣委大院裡,一輛半新不舊的墨綠色伏爾加轎車穩穩剎住。後排車門還沒開,一撥穿著四個兜制服的縣裡頭頭腦腦們早就擁了上去,里三層外三層地在車邊候著。

  車門推開,先探出來的是一隻肥厚寬大的手掌。

  手腕上,一串油光水滑的黃花梨佛珠正被盤得咔咔作響。

  隨後,周元慶整個人挪了出來。五短身材,圓滾滾的,那身筆挺的中山裝第三顆扣子被肚子頂得緊繃。他臉上掛著兩片招風耳,一咧嘴笑,眼睛就縫成了兩道和善的彎月牙。

  「好地方,確實是個好地方啊!」周元慶腳剛沾地,把佛珠往右手裡一串,左手隨意地往遠處的屋脊上一指,滿臉堆笑,「紅旗公社,名字響亮,這地方的氣象也板正嘛!」

  旁邊陪同的縣裡幹部們,立刻跟聽到發令槍似的,爭先恐後地跟著附和笑了起來。

  「周領導這眼光就是毒!」

  「那是那是,都是沾了新風向的光啊!」

  姚家天此時就站在人群外沿第三排的位置。那件標誌性的卡其布風衣熨得連個褶子都沒有,臉上的笑容拿捏得恰到好處,跟拿尺子量過一樣規矩。

  他不搶風頭往第一排擠,也沒掉隊落遠,站的位置剛好卡在周元慶轉頭餘光能掃到的盲區邊緣。

  進能隨時遞話,退能把自己摘出去當背景板。這套察言觀色的站位功夫,他在這縣城裡練了十幾年,早刻進了骨頭縫裡。

  一整個上午,大部隊就是走馬觀花。

  看棉花地、轉大隊糧庫、聽掃盲學校匯報。周元慶走走停停,遇到能說兩句的地方就哼哈點頭,叫隨行的秘書記上幾筆。

  笑容一直掛在臉上,但眼神是飄的。

  姚家天像條嗅覺靈敏的老狗,跟在隊伍側後方,把周元慶每一個挑眉、撇嘴的小動作全收進眼底。

  他看出來了,這位爺一上午壓根沒往心裡去。

  這位有名的老饕,是在等飯點。

  果不其然,正午剛過一刻,周元慶停下步子,拍了拍手心上的灰,衝著縣裡一把手笑眯眯地發了話:「轉了大半天,大伙兒也都灌了一肚子冷風,辛苦了!走,今天中午這頓,我掏糧票請客!」


  話一落地,懂規矩的立刻明白——領導餓了。

  ……

  縣城國營飯店大堂里。

  十幾張八仙桌早就被重新歸置了一遍。服務員拿著嶄新的干抹布,把桌角椅子腿擦得直反光,桌上的暖水壺全換了帶紅牡丹印花的新殼子。

  後廚里,熱氣翻騰。

  老李把沉甸甸的生鐵炒鍋往灶台上一墩,扭頭大嗓門喝退了兩個探頭探腦想湊熱鬧的學徒工。

  他深吸了一口全是油煙味的空氣,右手下意識地伸向圍裙底下,隔著粗布,重重地摁了摁那個綁在腰側、用油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方塊。

  摸到那硬邦邦的稜角,老李的心臟不受控制地猛跳了一拍,隨後又被他憑藉幾十年的定力強行壓了下去。

  做了四十二年大勺,省城國宴的場子他都掌過,還真沒怵過誰的席面。

  今天,自然更不在話下。

  第一道涼菜端上去的時候,大堂里還算端著架子。周元慶正跟旁邊的人打著官腔聊著計劃產量。

  等那盤切得跟麻將塊一樣規整、醬紅透亮、肥油汪汪的紅燒肉上桌時,周元慶嘴裡的話音明顯頓了一秒,目光死死釘在了盤子上。

  賣相沒得挑,一絕。

  但這還只是開胃小菜。

  真正的重頭戲,是兩名服務員用長木托盤小心翼翼端上來的那口白瓷大湯盅。

  湯盅還沒落桌,老李親自上前,不卑不亢地伸手揭開了盅蓋。

  一股帶著深海清冽、又裹著老火濃湯醇厚脂香的極致味道,像破開大壩的洪水,瞬間漫透了整張主桌。

  周元慶手裡盤佛珠的動作,停了。

  他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傾了大半個身位,那張胖臉幾乎快要貼到盅口,用力吸了一大口香氣。

  「這是……」

  老李垂著手立在桌邊,穩穩接腔:「極品老參須吊了一整宿的高湯。底下墊了樣海貨,領導您請掌眼。」

  隨著服務員用長柄大湯勺探入盅底,輕輕一撈。

  整張桌子,死一般地安靜。


  兩隻個頭誇張的巨型帝王蟹!

  每一隻都足有成年人腦袋大小,那厚實的蟹殼在熱湯里被燙得如同燒紅的烙鐵,八條布滿森森尖刺的粗腿伸展開來,幾乎占滿了大半個盆面。被挑開的關節處,雪白如玉的蟹肉彈跳而出,腿尖上還掛著亮晶晶的老參雞湯。

  周元慶的嘴巴微微張開,合不攏了。

  在這內陸窮縣城,別說吃,見都沒人見過這麼霸道的海貨!

  他一把將那串黃花梨擱在桌上,兩隻肥手死死扣著桌沿。

  「這……這是什麼蟹?!」

  「深海石蟹,不值什麼錢,就是難遇。趕巧今天下面公社的打魚戶送來兩條充任務的,圖個稀罕。」老李眼皮都不眨,把準備好的詞順暢地吐了出來。

  周元慶壓根不聽廢話了。

  他直接奪過湯匙,對準最肥的一條蟹腿根部一戳一挑,一大塊飽滿緊實、還冒著熱氣的白玉蟹肉直接被送進了嘴裡。

  雙眼緊緊閉上。

  一秒、兩秒……整整五秒鐘。嚼都沒捨得嚼快。

  隨後,周元慶臉上那兩片招風耳舒服得往上聳了一下,胖臉上的每一道肥肉都舒展開來,那表情就像是在大冬天剛從冒煙的滾水澡堂子裡泡透了搓完背一樣,透著骨子裡的極度滿足。

  「好!」

  就這一個字,勢大力沉。

  桌上的人精們全聽懂了,這句「好」,跟上午夸公社掃盲工作的那聲敷衍的「好」,簡直一個天上一個地下!

  「這湯頭!絕了!」周元慶抄起勺子連喝了三大口湯,重重拍了一下桌子,「醇厚!鮮亮!不壓蟹肉的甜!不瞞同志們說,我走了小半個省,沒幾家國營飯店能端出這種水準的席面!」

  他哈哈大笑,重新抓起佛珠在手心裡快速搓動,滿臉紅光地環顧四周:「這說明什麼問題?說明咱們縣的班子,是用了心在干實事嘛!懂得鑽研,作風過硬!這趟視察有看頭,回去我得好好在常委會上說說!」

  坐在他身旁的縣裡一把手,頓時笑得連眼睛都找不著了。

  坐在桌角末端位置的姚家天,聽到這句話,緊繃了整整兩天兩夜的肩膀,終於極其隱秘地往下塌了半寸。

  那根快要把他勒死的神經,徹底鬆綁了。

  周元慶高興了,還放話說要表揚整個班子,那就意味著——最近這檔子破事,縣裡絕不可能有人敢在這個節骨眼上觸霉頭去查他保衛科的髒水。

  只要今天這頓飯吃完,他姚家天的命就保住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周元慶喝得滿臉通紅,佛珠轉得飛快,酒席上的場面話一句比一句大方。

  滿堂的奉承笑聲,一陣接一陣,把這間飯店大堂烘托得喜氣洋洋。

  姚家天端起面前的粗瓷茶杯,低頭抿了一口茶。

  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扯出了一個極度舒坦的弧度。這是這幾天以來,他第一次發自內心地露出屬於活人的真實笑意。

  他穩穩地坐在那把木頭椅子上。

  關口,熬過去了。

  ……

  可他不知道,要命的鐮刀,已經貼著他的頭皮揮下來了。

  後廚里。

  老李親自端起最後一道解酒的青菜豆腐砂鍋,把砂鍋蓋子壓得嚴嚴實實。

  他在走回大堂那扇門前,腳步頓了大概三秒。

  右手探進圍裙底下,解開活扣,把那個油紙包抽了出來,捏在掌心用袖管遮死。

  「幹了!」他咬著牙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出。

  大堂里的推杯換盞聲、笑鬧聲亂作一團。

  老李低眉順眼,踩著不快不慢的碎步,越過幾個正站起來敬酒的陪同人員,極其穩當地將砂鍋放置在周元慶手邊的轉盤上。

  收手後撤時,他的腳尖看似隨意地往旁邊挪了半步,剛好停在了周元慶隨行秘書的身側。

  那位戴著黑框眼鏡、三十出頭精明幹練的秘書,正低頭在黑色封皮的小本子上奮筆疾書,記錄領導剛才酒桌上的重要指示。

  突然察覺旁邊有人站定,秘書眉頭微皺,下意識地側過臉。

  老李端著空托盤,彎下腰假裝撿桌上掉落的筷子,嘴唇翕動,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蚊蠅聲,快且清晰地丟出一句話:

  「同志,公社群眾拜託代轉的。實名材料。」

  實名材料四個字一出。

  秘書那原本帶有幾分審視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瞳孔微不可見地縮了一下。

  這種常年在領導身邊伺候的筆桿子,比誰都懂下面的門道。在這個酒酣耳熱的地方硬塞過來的東西,不是潑天的富貴,就是捅破天的雷。

  但秘書的腦袋連偏都沒偏一下,臉上的表情也沒變。只是那隻擱在膝蓋上的左手,極其自然地攤開,大拇指微微往上一翹。

  老李心領神會。

  他拿著托盤遮擋住桌面眾人的視線,右手順勢垂下,衣袖一抖。

  那個沉甸甸、方方正正的油紙包,悄無聲息且嚴絲合縫地滑落進了秘書寬大的手掌里。

  老李撿起一根乾淨的筷子擱在桌上,直起腰,微微鞠了個躬,轉身退走。

  而秘書的手僅僅是在膝蓋上停頓了半秒。隨即極其絲滑地往下一抹,那個紙包直接被壓進了他放在腳邊、敞著口的公文包最裡層。

  做完這一切,秘書扶了扶黑框眼鏡,眼角的餘光不著痕跡地掃了老李退開的背影一眼。

  一句多餘的話都沒問。

  鐵皮大門發出吱呀一聲,在老李身後徹底關嚴實了。

  隔絕了外頭的聲浪,老李渾身就像被抽了骨頭一樣,死死靠在冰涼的牆壁上。冷汗早把後背的褂子濕透了。

  他慢慢呼出一口長氣,摸了摸空蕩蕩的圍裙內兜。

  籌碼全押上去了。

  外堂里,周元慶的興致越發高昂,正在給幾個縣領導講著省里的先進經驗,大笑聲差點掀翻屋頂。

  姚家天端著那杯早就涼透的茶水,笑得那叫一個歲月靜好,如沐春風。

  他做夢都想不到。

  就在他以為自己徹底跳出火坑、劫後餘生的這頓安穩飯桌上。

  那三本記載了他放高利貸、逼死人命、甚至行賄分贓的所有鐵證的絕密帳本。

  此刻,正安安靜靜地躺在周元慶秘書的公文包里。

  距離他姚家天那顆掛著笑意的腦袋。

  連三步遠,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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