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策反

2026-08-18 12:46:03 作者: 鴿鴿又鴿
  大飛蹲在巷子口的陰影里,肩膀抖得像秋風裡的枯樹皮。

  眼淚和鼻涕全糊在臉上,混著剛才在防空洞蹭的干泥點子,整張臉狼狽得沒法看。

  姚家天剛才在書房裡說的那番話,還帶著回音在腦子裡亂撞。那溫聲細語的調調,比直接拿刮刀捅進他肚子裡還讓人覺得冷。

  就在大飛把臉埋進粗糙的掌心,準備認命地咽下這最後一點怨氣的時候。

  

  一個聲音,貼著他的後耳根子,像一陣沒溫度的穿堂風,幽幽地飄了過來。

  「哭夠了沒?」

  這輕飄飄的四個字一落地。

  大飛原本還在抽搐的肩膀,猛地僵成了一塊死鐵。

  他連頭都沒敢回。在街頭混了七年練出來的護命本能,讓他腦子甚至還沒轉過彎,右手已經下意識地往後腰摸了過去。

  手指尖剛剛蹭到冰涼的帆布刀鞘。

  「啪。」

  一隻手穩穩地蓋在了他的手腕上。

  沒用什麼拿拿捏捏的摔跤架勢,只是拇指和食指極其刁鑽地卡在了他脈門的麻筋上。

  大飛剛想發狠甩膀子,整條右臂就像是被瞬間抽了骨頭,「嘶」地倒抽了一口涼氣,酸軟得連半點力氣都聚不起來。

  大飛猛地扭過脖子。

  一張臉,近在咫尺。

  破氈帽壓得快蓋住眉毛,帽檐的陰影遮住了上半張臉,只露出一道冷硬的下巴頦,和一雙薄薄的、抿得死緊的嘴唇。

  半拉月光從塌了的牆頭上砸下來,正正好好打在那件洗得發灰的粗布褂子上。

  大飛的眼珠子差點瞪出眼眶。

  顧真!

  那個在地下防空洞裡,把他們二十多號帶刀兄弟當猴耍、臨走還一把火點了個底朝天的小煞神!

  他怎麼會在這兒?!而且是在天哥私宅外頭的死巷子裡?!

  「別動。」顧真的嗓音平得不見底,連一點喘氣的雜音都沒有,「你要是再動一下,你猜我下一秒會做出什麼事?」


  大飛的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一圈,發出一聲吞咽干唾沫的「咕咚」聲。

  他自然是覺得這樣的後生,在這種狀態下,會毫不猶豫的抽刀捅死他。

  「看你這副如喪考妣的熊樣……」顧真鬆開了卡著他脈門的手,兩隻手重新抄回褂子的袖筒里,往後退了半步,「姚家天讓你頂罪,對吧?Y先生,這口黑鍋,可夠壓死人的。」

  大飛本來煞白的臉,聽到「Y先生」三個字,肌肉狠狠抽搐了一下。

  「你……」大飛嗓子幹得像塞了把破沙子,「你他媽到底想幹什麼?」

  「幹什麼?」顧真極輕地笑了一聲。在這死寂的爛巷子裡,這聲笑透著說不出的譏諷,「我要是想送你上路,剛才你的手指頭就碰不到刀把了。大飛,我是來拉你一把的。」

  拉我?

  大飛腦子裡亂成了一鍋粥。

  幾個小時前他們還是死敵!

  顧真根本沒理會他滿臉的防備,慢條斯理地扯開了話頭:「你仔細想想。且不說帳本上的是上萬的流水,是能槍斃十次的罪,你真以為涉及到帳本里的人會放過你?還是姚家天會放過你?」

  大飛的兩片嘴唇控制不住地直哆嗦,硬是擠不出半個反駁的字。

  「看守所是什麼地方,你混了這麼多年,心裡沒點數?」

  顧真身子微微往前壓了壓,眼神像一把極其鋒利的刮刀,一層層削著大飛僅剩的那點僥倖,「進去頭一天晚上,同號子裡的犯人『不小心』跟你起了點摩擦;或者你在裡頭喝了口涼水『嗆著了』;再不然,大半夜上茅房跌了一跤磕斷了脖子……這年頭,牢里死個把扛了重罪的替死鬼,太省事了。」

  顧真的語氣越平淡,大飛聽得越是頭皮發炸。

  「畏罪自殺,死無對證。姚家天需要的,只是一隻替罪羊,如果這隻替罪羊剛替完罪了又剛好死了……完美。」

  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釺,捅進大飛心裡最恐懼的角落。

  「他姚家天是什麼樣的人,你跟了他這麼久,你真覺得他會這麼善良放過你?你死了,想必你家人一定會很傷心吧?你父母白髮人送黑髮人……肯定不好受。」


  大飛的心理防線,轟然坍塌。

  他像是被抽了整條脊梁骨的大黑狗,兩條腿一軟,整個人順著發霉的牆根爛泥一樣滑坐在地上。

  「我……我娘……我瞎眼的老娘……我死了,她也沒盼頭了!嗚嗚嗚嗚嗚!」大飛兩眼發直,胸口劇烈起伏著,像個破風箱。

  「所以啊,我這不就來了嘛……」顧真的嗓音忽然沉了下來,帶上了一種高位者獨有的、讓人無法拒絕的蠱惑力,「死路一條,未必不能變成活路。就看你選哪條。」

  大飛猛地抬起頭。

  那雙因為極度絕望而發灰的眼珠子裡,陡然炸開一絲見血封喉的毒光。

  那是被逼到絕路的惡狗,準備回頭咬穿主人喉管的瘋狂。

  「你……你能幫我?」

  「我幫不了你。」顧真搖了搖頭,語氣乾脆利落,「但你自己,可以幫自己。」

  顧真走上前,俯下身子,湊到大飛的耳邊。

  夜風把他的低語聲吹得斷斷續續,卻字字句句如同最猛烈的迷藥,瘋狂地灌進大飛的腦子裡。

  足足講了一盞茶的功夫。

  顧真才不緊不慢地直起腰。

  大飛還癱坐在冰涼的地上,身體依然在發抖。

  但這一次,不是因為怕,而是因為極度的興奮和怨毒在血液里翻滾!

  姚家天想拿他當替死鬼?想讓他瞎眼的老娘去死?

  好!太好了!

  既然你不當人,那就大伙兒一起死!

  「記住了?」顧真居高臨下地瞥著他。

  大飛深吸了一大口帶著冰碴子的冷氣,重重地點了下頭,聲音像是咬碎了牙齒發出來的:「記住了!」

  「很好。」顧真轉過身,將那頂破氈帽往下拽了拽,高大的身形很快就要融進更深沉的黑暗裡,「明兒個,好好表現。是當墊腳石,還是當催命符,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腳步聲踩在爛菜葉子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很快消失在死胡同的盡頭。

  大飛獨自坐在地上,整整坐了十分鐘。

  直到西北風把他的手腳吹得僵硬麻木,他才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用那骯髒的袖口狠狠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痕和鼻涕。

  他轉過頭,像一條狼一樣,死死盯著姚家天私宅的方向。

  那片陷在黑夜裡的高聳屋脊,曾經是他最敬畏的地方,現在,只是一堆馬上就要被點燃的爛木頭。

  大飛咧開嘴,笑得像個活鬼。

  「天哥啊……」他低聲念叨著,口水順著嘴角往下淌,「你教我的,做兄弟在心中。你既然非要我死,那這口棺材,兄弟我一定多給你釘兩顆喪門釘!」

  冷風穿堂而過,捲起巷子裡發酸的死水。

  遠處縣城東邊,一點微弱的晨曦,已經硬生生撕開了這見不得光的黑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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