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替罪羊

2026-08-18 12:46:03 作者: 鴿鴿又鴿
  一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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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天蒙亮到日頭偏西,大飛帶著三撥人馬,把縣城裡里外外翻了個底朝天。

  巷子口的垃圾堆讓人拿鐵鍬扒了三遍,廢品站的爛鐵皮棚子強行拆了兩間,連城隍廟後頭那口早幹了的枯井,都派人拿粗麻繩吊著下去,打著手電筒照了底。

  什麼都沒有。

  別說大活人,連半根跟顧真沾邊的頭髮絲都沒摸著。

  那小子就像是化成一陣陰風,徹底從這片黃土地上蒸發了。

  天黑透的時候,大飛回去復命。

  姚家天私宅。

  後院那間從外頭根本瞧不見燈影的小書房。

  大飛推門進去。

  屋裡沒拉燈繩,只在八仙桌上點著一盞玻璃罩子發黑的煤油燈。

  火苗壓得極低,將將能照亮桌面上巴掌大的一塊地方。

  姚家天坐在桌後的太師椅里,半張臉陷在濃重的陰影中。

  他手裡慢條斯理地盤著一串黃花梨的珠子。

  「坐。」

  大飛沒敢坐。

  他杵在門邊,兩條腿繃得像兩根生鐵棍。

  姚家天沒抬頭看他。大拇指搓著那串黃花梨,轉得極慢。

  一顆,滑過去。再一顆。每顆之間的間隔都像是掐著秒表算好的。

  「嗒。」

  「嗒。」

  木頭碰撞的脆響,在這間死寂的書房裡被無限放大。

  大飛的後背開始不受控制地往外滲汗,棉襖裡頭那件單衣很快就貼在了皮肉上。

  姚家天依舊沒開口問帳本的事。

  他放下手裡的串子,端起桌上那把溫熱的紫砂壺,不緊不慢地往面前的兩隻青花杯子裡倒茶。

  動作穩得出奇,水流連一滴都沒濺出杯沿,就好像在進行某種鄭重的儀式。

  滾水激起茶葉,白霧裊裊升騰。


  「坐嘛,站著幹什麼,跟個戳地的木樁子似的。」姚家天終於抬起頭,沖他笑了笑。

  這一個笑,讓大飛後脊梁骨上的汗毛齊刷刷地倒豎了起來。

  他硬著頭皮挪過去,在桌對面的方凳上坐下。

  大半個身子懸空著,屁股只敢挨著一點凳子邊。

  姚家天把其中一杯冒著熱氣的青花瓷杯,推到他手邊。

  「大飛啊。」

  「天哥。」大飛的聲音發乾。

  「跟了我幾年了?」

  「七……過完這個年,整七年了。」

  「七年。」姚家天點了點頭,端起自己那杯茶,吹了吹浮沫,輕輕抿了一口。

  放下杯子時,他的食指在杯沿上極其隨意地摩挲了兩圈。

  「七年了,在底下這幫弟兄里,你是我最貼心的人。實話講,比家明還要貼心。」

  大飛覺得胸口像是被人不輕不重地砸了一記悶錘,連呼吸都亂了半拍。

  「天哥,帳房的事我……」

  「別急。」姚家天抬了抬手,直接壓住了他的話頭,臉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今天叫你過來,不是翻舊帳,是跟你商量個正經事。」

  他重新撿起那串珠子,一下一下地撥著。

  「有個消息,縣裡今天剛遞出來的准信。」

  大飛死死盯著那只在昏黃燈光下來回滾動的黃花梨,喉結艱難地上下滾了一下。

  「明天,周元慶下來視察。」

  這句話砸下來,大飛眼皮子猛地一跳,後背那層粘膩的白毛汗瞬間冷透了。

  周元慶。

  縣裡剛空降下來的二把手。

  分管著整風大權!

  「那三本帳……」姚家天的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在跟牆角的影子說悄悄話,「如果在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節骨眼上,被那個野雜種捅出去。你說,會是個什麼光景?」

  大飛的兩片嘴唇死死抿著,一個字都倒不出來。


  「所以,我把自己關在屋裡想了一整天。」姚家天放下珠子,雙手交疊擱在桌面上,上半身微微往前傾了傾。

  那張白淨溫和的臉,離大飛只有不到兩尺遠。

  「得有個人,站出去把這雷給頂了。」

  大飛的腦子裡「嗡」地一聲,像是被人強行塞進了一口敲響的銅鐘里。

  「天哥……」

  「你聽我把話說完。」姚家天的語氣依舊平和得像是在嘮家常,「帳本上落的字號,是Y先生。明面上查不到我頭上,也查不到你大飛頭上。但萬一,我說萬一,真有不長眼的拿它做文章死咬著不放,總得有個份量夠重的人,主動出來認下這個盤子,把案子結成死檔。」

  大飛的手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

  他兩隻手死死攥住膝蓋上的粗布褲管,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泛出慘白色。

  「天哥,這……這事兒不能這麼辦啊!」大飛嗓音裡帶了哭腔,急得眼珠子通紅,「那帳本上的數口,加一塊得上萬了!這要是認下來,夠吃十顆花生米的了——」

  「所以我說是商量嘛。」姚家天又笑了,他甚至伸出那隻溫熱乾燥的手,輕輕拍了拍大飛擱在桌上的硬拳頭。

  力道極輕柔。

  可大飛卻覺得,像是一條剛蛻了皮的毒蛇,正吐著冰涼的信子,順著自己的手背一點點往胳膊上爬。

  「大飛,你在我眼裡就是親兄弟。」姚家天的眼眶甚至微泛了一點紅,聲音里極其逼真地夾上了一絲顫音,「家明現在八成是回不來了。你要是再折進去,我在這世上,連個能交底的人都沒了。我能害你嗎?」

  大飛咬緊了後槽牙,牙齦深處滲出一股淡淡的鐵鏽味。

  「你頂罪,走個主動投案的過場。」姚家天收回手,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我砸鍋賣鐵動用所有的底牌,保你三個月內出來。這三個月,就當去裡頭清閒養膘。出來之後,咱倆五分帳。以後這縣裡的盤子,你就是我的合伙人,不是端碗幹活的下屬。」

  這大餅畫得又大又圓,可大飛半個字都不信。

  「天哥,我……能不能讓我再想想……」大飛的聲音乾澀到了極點。

  姚家天的笑容沒變,依舊像個菩薩。

  但他端茶杯的手懸在半空,放下的動作,突然極不自然地慢了半拍。

  「大飛。」

  「……在。」

  「我記得你老家那個瞎了眼的老娘,今年過完生日,該六十幾了吧?」

  「轟!」

  大飛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被抽得乾乾淨淨。

  姚家天的語氣依舊那麼溫和,甚至透著長輩般的關切:「老人家年紀大了,腿腳又不利索。我記得你們老屋後頭,有口吃水的老井。那井沿的青磚早風化得不成樣了吧?陰天下雨的,走路可得千留神萬當心。」

  他頓了頓,狹長的眸子裡閃過一絲讓人毛骨悚然的幽光。

  「萬一哪天起夜,一不小心失了腳掉進去……那多深的井啊,黑咕隆咚的,老太太喊破喉嚨都沒人聽得見。」

  書房裡徹底死寂。

  靜得只能聽見煤油燈那根發黑的燈芯,被火苗舔燒發出的「嗤嗤」微響。

  大飛像個被抽了筋的活物,癱在那張硬木凳子上。

  連喘氣都覺得胸膛里倒灌了一把碎冰碴子。

  他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著,上下牙膛「咯咯」打著磕碰,喉嚨最深處,擠出一種野狗被鐵絲勒住脖子時、壓抑到了極致的嗚咽聲。

  姚家天沒再看他。靠回椅背,重新把那串黃花梨盤迴手裡。

  「嗒。」

  「嗒。」

  大飛痛苦地閉上了眼。

  兩行冰涼的冷汗順著鬢角滑過下巴,重重地砸在攥緊的拳頭上。

  他認命般地從木凳上出溜下來,雙膝重重砸在堅硬的青磚地面上。

  「砰」的一聲悶響。

  額頭死死磕了下去。

  「我……認了。」

  姚家天手裡轉動的珠子,停了。

  「好兄弟。」他站起身,繞過八仙桌走到大飛身邊。彎下腰,雙手攙住大飛的胳膊,像扶一個剛摔了跤的親弟弟一樣,極其體貼地把人往上拉。

  「把心放在肚子裡,就三個月。天哥拿身家性命擔保,接你平安出來喝酒。」

  大飛被拉了起來。

  他直愣愣地戳在原地,兩條腿軟得像沒骨頭的麵條,目光渙散地盯著黑漆漆的牆面。隔了半晌,才從干拉拉的嗓子眼裡擠出一個「嗯」字。

  「去吧,回去好好歇個全覺。明天的事,等我遞信。」

  大飛轉過身,像是丟了三魂七魄的行屍走肉。

  一步,兩步。

  手搭上銅門把手的時候,他的五根手指抖得連那個小小的銅把手都捏不住。

  門拉開了。

  外頭刺骨的西北風粗暴地灌進領口,刀子一樣割著皮肉。

  大飛跨出門檻,深一腳淺一腳地往漆黑的院門外走。

  身後,「吱呀」一聲。那間書房的門被極其乾脆地合上,隔絕了裡頭僅有的一點光和暖氣。

  大飛像個遊魂一樣,走到院門外那條空蕩蕩的死巷子裡。

  停住了腳。

  他仰起頭,死死盯著頭頂那片黑得沒有一顆星子的夜空。

  三個月出來?

  大飛皸裂的嘴角突然極其怪異地往兩邊扯了一下。

  那個弧度,比墳頭哭喪還要難看百倍。

  姚家天連自己的親弟弟家明都能當成餌子扔出去填坑,他大飛算個什麼東西?

  不過是一塊隨時能被扔進爐子裡堵火眼的爛木頭罷了。

  這一進去,絕對是一杯毒酒一條繩,被滅口死在號子裡。

  可他家裡,還有個瞎了眼的老娘……

  大飛猛地低下頭,把整張臉死死埋進那雙長滿凍瘡的粗糙雙手裡。

  寬厚的肩膀在冷風中無聲地劇烈聳動著。

  巷子盡頭,一陣邪風捲起一張沾著泥水的廢報紙,在青石板上刮出沙沙的干響。

  而在巷子轉角的暗影深處,一道灰撲撲的瘦削身影,正背靠著發霉的磚牆,雙手抄在破褂子的袖口裡。

  破氈帽下,那雙黑沉的眼眸靜靜地注視著幾乎要崩潰倒地的大飛,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一切的譏冷。

  「這就叫死道友不死貧道啊。」顧真在心底無聲地冷笑,「既然你主子不當人,那這把屠刀,就別怪我拿過來借花獻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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