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營飯店後廚。
灶台上的煤爐子燒得通紅,鐵皮煙囪口冒著滾黃煙。
油膩的灶壁上掛著兩排發黑的鐵勺銅鏟,角落裡碼著半人高的白菜幫子和凍成冰坨的蘿蔔。
老李蹲在案板前頭,手裡攥著根沒點火的菸捲,眉頭擰成了死疙瘩。
他面前的砧板上,攤著一張寫滿了字的油紙,那是他昨晚熬到後半夜才攢出來的菜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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魚香肉絲、紅燒排骨、清炒時蔬……寫了劃,劃了寫,紙面上全是鉛筆道子。
「廢物。」老李把油紙攥成團,狠狠砸進泔水桶里。
這菜單擱平時撐個公社級別的接待綽有餘。
可明天來的人不一樣。
周元慶。
縣裡新調來的二把手,分管農業和整風兩條線。
這位爺好吃,遠近聞名。
上回去隔壁公社視察,當地飯店端了桌子標配的四菜一湯,周元慶當場黑了臉,飯沒動兩口就走人。
那個飯店的掌勺第二天就被擼了,換了個從縣城調過來的。
老李的對頭,副廚趙胖子,昨天已經在後廚主任面前放了話:要是明天老李撐不住這桌席面,他趙胖子願意頂上去。
「頂你媽個頭。」老李低聲罵了一句。
帝王蟹他有。
前兩天那個瘦小子賣給他的兩隻大傢伙,凍在冰窖最裡面,誰都沒讓看見。
那東西上了桌,絕對是核彈級別的視覺轟炸。
但光一道主菜,撐不起一整桌席面。
周元慶這種人精,吃的不光是味兒,吃的是排場、是心思。
主菜驚艷,配菜拉胯,那叫虎頭蛇尾,比全程平庸還丟人。
老李需要那一些看就不是本地能搞到的稀罕玩意兒。
可這年頭,這些東西比黃金還難淘。
黑市里倒是有零星的乾貨販子,但眼下縣城裡鬧得雞飛狗跳,滿街都是拿棍子的混在抓什麼江洋大盜,連個送菜的板車都進不來。
老李把菸捲叼在嘴裡,用灶火點了。
狠狠吸了一口,吐出來的煙霧跟他的心情一樣灰暗。
就這麼坐以待斃?
「咚、咚、咚。」
三聲。
不急不緩,節奏精準。
老李的煙差點從嘴裡掉出來。
他猛地扭頭看向後廚最裡面那扇鏽跡斑斑的鐵皮門。
這個時候還有人上門賣貨?
老李把煙往灶台上一掐,幾步躥到鐵皮門後頭。
他沒急著開門,而是側著耳朵貼上去,壓低聲音問了句:「誰?」
門外傳來一個年輕但沉穩的聲音:「李師傅,是我。」
老李心裡「咯噔」一下。
他伸手撥開門閂,鐵皮門往裡拉開一道半尺寬的縫。
灰濛濛的天光里,一個瘦削的身影側著身子擠了進來。
破氈帽壓得極低,灰布褂子上沾著幾片爛菜葉子和干泥巴,活脫脫一個從垃圾堆里爬出來的小叫花子。
但那雙從帽檐底下露出來的眼睛,黑得深不見底,乾淨得不像是剛從那種地方出來的人。
老李把門重新閂死,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了顧真兩眼。
「你小子膽子還真不小啊。」老李壓著嗓子,聲音里摻著三分驚、三分喜、四分緊張,「外頭那幫人翻天了你知不知道?滿街抓人,聽說是保衛科的大飛親自帶隊,你還敢往鎮上鑽?」
顧真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完整的面孔。
「放心,我走的道比較隱蔽。」
「你小子!我也不知道說你什麼好。」老李笑罵道。
「我後廚打雜的小工今早出門買豆腐,在巷口被兩個混子攔下來扒了衣裳檢查,嚇得尿褲子跑回來的!你倒好,大白天送上門來——」
「這不是安全送來了嘛。」顧真打斷他,從懷裡掏出一團用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東西,不大,也就兩個拳頭。
「砰」一聲輕響,擱在了案板上。
老李本能地往前觀看。
顧真沒賣關子,伸手把油布一層揭開。
一股屬於深海的腥鮮氣味,瞬間充滿了後廚。
六隻干鮑。
每一隻都有成年男人半個巴掌大小,表面呈深琥珀色,紋路細密清晰,邊緣微捲起的裙邊干透後呈現出半透明的質感。
這不是那種小販手裡三毛錢一串的廉價貨色,老李在省城培訓班裡見過一次這種品相的干鮑,當時帶隊的老師傅說,這叫這麼大個的干鮑,港島那邊論只賣,一隻頂一個月工資。
老李的喉結猛地上下滾了一下。
四十二年的人生里,他第一次離這種傳說級的食材這麼近。
職業本能讓他伸出手,指腹輕輕摩挲過一隻干鮑的表面。
觸感堅硬如石,紋理均勻,沒有一絲霉斑和蟲眼。
「真……真貨?」老李的聲音都劈了。
顧真沒答話。
而是又從灰布褂子另一側的內兜里,掏出一個扎得緊的粗布口袋,往案板上一甩。
口袋嘴一松,滾出來十幾朵暗金色的花菇、一把紅得發紫的枸杞干、兩根拇指粗細的老山參須子,還有小半捧壓得瓷實的松茸乾片。
這些東西單拎出來任何一樣,擱在這公社國營飯店的廚房裡,都是從未出現過的級別。
不是害怕,是興奮。
這些東西加上冰窖里那兩隻帝王蟹,他能做出一桌什麼級別的席面?
別說周元慶了,省城招待所的國宴都未必有這個排場!
「多少錢?」老李的嗓子發乾。
顧真靠在灶台邊上,兩手插進袖筒里,姿態鬆弛得不像一個正在被全城通緝的人。
「不要錢。」
老李抬起頭。
「白送。」顧真說。
老李的興奮勁兒像被人兜頭潑了盆冰水。
他往後退了一步,眼神立刻變了。
在這世道上混了幾十年,老李太清楚一個道理,天底下沒有白送的午飯。
越是值錢的東西白送,後頭跟著的條件就越要命。
「你想讓我幹什麼?」老李的聲音沉下來了。
顧真看著他。
那雙黑眸里沒有討好,沒有央求,只有一種極其冷靜的、屬於交易者的審視。
「李師傅,明天,有領導下來視察,對吧?」
老李的瞳孔縮了一下。
他沒點頭也沒搖頭。
「我知道你手裡有帝王蟹打底,」顧真的視線掃過案板上那堆山貨,「再加上這些,必然能在領導面前露大臉。」
老李沒接話,看著顧真,等著他的下文。
「事也不麻煩。」顧真從袖筒里抽出右手,豎起一根食指。
「就是明天席面上,等領導吃到最高興的時候,你找個藉口,上菜也好,添茶也好,把一個紙包遞到他隨行秘書手裡。」
老李像被蠍子蜇了一樣往後彈了半步。
「你瘋了?!」他的聲音壓得極低,但恐懼全寫在了臉上,「我一個掌勺的,給領導的人塞東西?那是什麼東西?告狀信?舉報材料?你這是讓我把腦袋別褲腰帶上」
「李師傅。」顧真聲音平靜的回覆。
「你覺得,」顧真慢條斯理地開口,「一個領導,到了一個新地方,最需要什麼?」
老李愣住了。
「政績。」顧真吐出兩個字,「他需要一把火,燒出響動來。越大越好。」
老李的眉頭皺起來,腦子開始轉了。
顧真往前邁了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你想吧,新官上任,分管整風。他巴不得有人把現成的靶子送到面前來,只要這個靶子夠大、夠硬、夠扎眼——他拿下這個靶子,那就是實打實的功勞。」
老李的喉結動了動。
「你遞過去的不是禍水,」顧真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是一份大功勞。領導要是靠這東西辦成了事,你猜他會不會記得,這份功勞是從誰手裡接過來的?」
這句話像一根燒紅的鐵釺子,精準地捅進了老李心底最柔軟的那塊肉里。
他在這國營飯店幹了十二年。
十二年了,還是個掌勺的。
上面的編制、提干名額,全讓那些有關係的人占死了。
他不是沒想過往上爬,可一沒背景二沒門路。
如果……
如果他真的在領導面前立了這麼一個大功。
不是端菜的功、不是做飯的功,而是實打實推動一樁大案的功……
老李的呼吸急促了起來。
但他到底是個精明人。
興奮過後,理智迅速拉住了韁繩。
「萬一……」老李舔了舔乾裂的嘴唇,「萬一這事兒沒成?萬一那秘書不收?萬一查材料里的人查出來是我遞的……」
「查不出來。」顧真的語氣篤定得像在念一句寫好的判決書。
「紙包里沒有任何人的名字跟你有關,你只是上菜的廚子,順手幫人帶了個東西,你連裡面裝的什麼都不知道。」
顧真停了一下,看著老李的眼睛:「再說了,我還欠你人情。這事兒辦完,往後你要魚有魚,要蟹有蟹。長線買賣,一直做。」
最後這句話,才是真正的秤砣。
老李這輩子見過太多畫大餅的人。
但眼前這小子不一樣,帝王蟹,干鮑,這堆值幾百塊的山貨。
能弄得到這些稀罕物,證明這小子的道行和門路都是別人都沒有的。
老李低頭看著案板上那六隻泛著琥珀光澤的干鮑,又抬頭看了看顧真。
沉默了足有十幾秒。
「東西什麼時候給我?」老李開口了。
顧真從懷裡掏出一個用粗麻紙包得四方方、約莫兩指厚的紙包,輕輕放在案板上那堆山貨旁邊。
「現在。」
老李盯著那個紙包看了幾秒,沒伸手碰。
「明天中午,席面過半,領導筷子動得最歡的時候。」顧真用食指點了點紙包,「找他秘書,就說是公社群眾匿名舉報材料,托你代為轉交。多一個字別說,少一個字別漏。」
老李的手終於抬了起來。五根手指在空中猶豫了一瞬,最終還是穩地扣在了那個紙包上面。
紙包入手,分量比想像中沉。
「成交。」老李把紙包塞進圍裙最裡層的暗兜,拍了拍,確認服帖。
顧真點了下頭,轉身朝鐵皮門走去。
「等等。」老李叫住他。
顧真回頭。
老李從灶台底下摸出半個冷饅頭和一塊用油紙包著的醬肉,塞進顧真手裡。
「外頭風大,」老李的聲音低啞,「出去小心點,別餓著。」
顧真接過來,沒說謝。
把饅頭和肉揣進懷裡,帽檐重新壓低,側身擠出了那扇鐵皮門的窄縫。
門閂重新落下。
老李靠在門背上,胸口那個紙包貼著肚皮,像揣了塊燒紅的鐵。
他閉上眼,長地吐出一口氣。
這一步邁出去,就沒有回頭路了。
但案板上那六隻干鮑和那堆山貨,在昏黃的燈泡底下泛著溫潤的光,像是在無聲地告訴他,明天的席面,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