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的時候,縣城汽車站那兩扇生了鏽的鐵柵欄門,被人從外頭拿粗鐵鏈子死死鎖了個兩圈半。
兩個套著翻領棉襖、滿臉橫肉的壯漢叉著腰杵在門當間,嘴裡叼著煙。
幾個背著包袱、起大早趕路的老百姓剛湊近,還沒來得及張嘴問半個字,迎面就是劈頭蓋臉的一頓吼:
「瞎了眼了!今天不發車!上頭有令,有個拿刀的江洋大盜流竄進了縣城!嫌命長的就在街上晃悠,趕緊滾回去!」
不到一個時辰,這股邪風就像長了翅膀,刮遍了縣城的每一條道。
東頭通往紅旗大隊的土路口,一輛木板車直接被掀翻橫在道上,兩三個小痞子縮在後頭,凍得直跺腳,逢人就扒著領子盤問。
西邊去省道的岔路,生生架了根碗口粗的毛竹做路障,旁邊戳了塊歪歪扭扭的破紙板,寫著「查路條」。
就連南面的糧站後門、北邊廢品收購站的狗洞子,這些平時只有賊耗子才走得通的野路,全他娘的讓人給拿木板和亂磚頭封死了。
大飛坐在縣大隊保衛科那輛半舊的軍綠色吉普車裡。
副駕駛的車窗搖下來一半,他捏著一隻能拉長線的短波對講器話筒,嗓子早就喊得直冒血腥味。
「老五!西街那頭耗子洞堵嚴實沒有?」
對講器里刺啦刺啦作響,傳出哆嗦的嘶喊:「飛哥放心!鐵桶一個!」
「告訴底下那幫沒長眼的貨,今天看見十七八歲的生瓜蛋子、穿灰布褂子的,別廢話,先給我把手打折了按在地上再來回話!」
大飛鬆開按鈕,罵了句髒話,把燒到海綿頭的煙屁股煩躁地彈出窗外。
他摸了摸自己左邊胳膊。
昨晚在防空洞被那小煞神用柴油燒出的一溜大燎泡,稍微一蹭衣服就疼得他五官擰成一團。
后座上個尖嘴猴腮的手下湊個腦袋過來,聲音打著飄:「飛哥,這陣仗……是不是動靜太大了?明面上的紅袖章加上咱們暗地裡的弟兄全撒出去了,萬一驚動了縣革委那幫青天大老爺,問起來……」
「問個屁!」
大飛反手一巴掌重重抽在吉普車座椅的靠背上,眼珠子裡布滿紅血絲。
「天哥放了死話,誰問,就說是配合保衛科拿持刀的亡命徒!三天之內,要是從這土坑裡刨不出那個小兔崽子,你們連帶老子,全得進黃河餵王八!還他媽有心思操心別人?!」
那手下嚇得脖子猛地一縮,跟只鵪鶉似的不敢再放半個響屁。
……
同一片灰濛濛的晨光底下。
縣城老區最深處。一條連本地拉泔水車的都嫌髒、死活不願往裡鑽的死胡同里。
兩面發了霉的高磚牆夾著不到三尺寬的過道。
地上全是凍成了滑冰溜子的洗衣水爛菜葉。
頭頂橫七豎八拉著幾根草繩,上頭掛著的幾條破爛褲衩凍得跟鐵皮一樣硬,在冷風裡互相敲打。
顧真就蜷在胡同最盡頭,一堵塌了半截的磚牆背陰面。
身下墊著從空間裡順出來的一張現代超薄防潮墊,外頭隨意蓋了幾片從附近垃圾堆扒拉來的爛紙板。
任誰打眼一看,這就是個冬天縮在城牆根底下等死的叫花子。
他沒睡。
從昨晚掀翻了耗子洞全身而退到現在,這具十七歲的身體已經快逼近體能極限,但他那雙藏在破氈帽底下的黑眸,卻清明得像一塊剛磨好的刀片。
昨晚那波交火,結束時天就快放亮了,城門口早就沒了趁夜出城的真空期。
他腦子裡的盤算很清楚——姚家天折了底盤,第一反應絕對是像瘋狗一樣封死所有的出城通道。
這時候往城外闖,等於往槍口上撞。
反其道而行,一頭扎進縣城最爛、最髒、人戶最雜的貧民窟深處,這叫頂級商戰里的「就地潛伏、燈下黑」。
果然。
他賭贏了。
顧真半閉著眼。
巷子外頭,隔著大幾十米的正街上,兵荒馬亂的嘈雜聲從日頭升起就沒斷過。
硬底皮鞋踹門的聲音。
尖厲的口哨聲。
混混們拿棍子抽打路人的粗暴咒罵。
聲浪的密度,不僅沒隨著天亮減弱,反倒越來越密。
顧真右手捏著一根從凍土裡摳出來的生鏽長鐵釘。
在面前冰冷的黃土地上,慢條斯理地、無聲地劃著名道道。
東口。西口。北口。
全被鎖死了。
他意念一沉,半口清冽甘甜的靈泉水直接從空間調度,出現在喉嚨口。
順著氣管咽下。
冰涼的泉水瞬間炸開一絲生機,把腦漿子裡熬了一宿的隱痛和疲憊感,生生沖刷得乾乾淨淨。
局面已經徹底擺在明面上了。
姚家天急了,把整個縣城倒扣成了一口密不透風的鐵鍋,蓋子焊得死死的。
而他顧真,就是這鍋里還沒下滾油的那條活魚。
可有意思的是,顧真嘴角非但沒拉下去,反而極度輕蔑地往上挑了半寸。
怕?
前世在資本絞肉機里滾了二十年,在納斯達克被人惡意做空、被最信任的合伙人聯合銀行連夜抽貸。
那種逼到準備跳天台的絕境,他扛過不止一回。
每一次,他都是踩著對手的骨頭渣子,從死人堆里生生爬回了王座。
就這點咋咋呼呼的封城搜捕,也配讓他慌神?
顧真右手放下那根鐵釘。
隔著身上那件破舊粗糙的灰布褂子,極其隨意地按向了自己左胸口。
心臟跳動的地方。
在那底下,那三本厚重的牛皮紙總帳冊,雖然此刻被鎖在玄靈空間的鐵櫃裡,但在他的心理感知中,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驚人。
外頭姚家天的人就算把地皮掘下去三尺,就算現在衝進來把他顧真扒個精光。
也休想從他身上摳出半根能要命的紙絲兒。
但光拿不住這玩意兒沒用。
帳本攥在手裡死藏著,那就是一堆擦屁股都嫌硬的廢紙。這玩意兒只有引爆了,才叫殺傷力。
顧真收回手。
食指在屈起的膝蓋上,跟打著節拍一樣,一下,兩下。
腦子裡的邏輯鏈條開始瘋狂切割、解剖。
姚家天狗急跳牆,不惜頂著驚動上頭的風險,把白道保衛科和黑道打手全砸出來封城。
找弟弟?扯淡。
親爹死了都不至於搞這麼大陣仗。
只能說明,那三本帳,是懸在姚家天脖子上、已經磨利了的斷頭刀。
見了光,姚家天不僅帽子要掉,連腦袋都得搬家。
那麼,核心問題只剩下一個。
這把刀,老子要遞給誰,才能一擊斃命?
直接投給公社革委會?
顧真冷哼了一聲。
姚家天在這十里八鄉撒了十幾年的野,黑白兩道都是人情世故,公社那幫頭頭腦腦里,誰知道有幾個是拿了他「孝敬」的乾兒子?遞給他們,等於自投羅網。
那去縣革委信訪辦告御狀?
更扯。
帳本上每一頁都寫著孝敬給「上頭」的流水。這個「上頭」到底有多高,水到底有多深,鬼知道!
要是把這帳本拍在了一把本地保護傘的辦公桌上,那就不是反殺,是找死。
「高端的商戰,往往得用最越級的方式。」
這定時炸彈,不能給任何一個跟本地有哪怕半毛錢利益糾葛的人。
必須找個完完全全的「免疫體」。
要級別夠高,壓得死地頭蛇。
要立場夠硬,在本地沒親戚沒故舊。
最關鍵的是,時間窗口必須卡得死死的!得在這個人恰好進入這片地盤的那一瞬間,直接把帳本砸過去!連讓姚家天打點滅火的喘息功夫都不給!
誰能滿足這三個變態的條件?
一道極度耀眼的閃電,突然在顧真熬紅的腦仁里「刺啦」一聲劈開。
所有的爛麻線,在一瞬間徹底梳理出了一條清晰的發光主線。
老李。
國營飯店後廚的那個掌勺大廚老李!
顧真的雙眼在昏暗的紙板底下,爆射出一股猛禽般的精光。
五根修長的手指猛地收攏,捏成了鐵塊。
幾天前。就在那扇滿是油垢的鐵皮門背後。
老李死死抱著那兩隻帝王蟹,眼睛冒著綠光,嘴裡吐出來的那句抱怨加邀功的話:
「下個禮拜,縣裡二把手要帶著檢查組下來視察……」
檢查組!縣裡的空降二把手!
這不就是天上掉下來的「活判官」嗎?!
他們不歸本地土皇帝管,不吃你本地勢力的飯,視察一圈、吃頓匯報飯,抹嘴就走!
如果。
如果能在這位二把手帶隊坐在國營飯店,吃著山珍海味的時候。
自己不是去哭訴告狀,而是直接把這記錄著無數家破人亡、地下黑金的人血帳本。
越過所有的走程序、層層審批。
當面、強行、死死拍在帶隊領導的餐盤邊上!
這不是泥腿子喊冤,這是把炸藥包直接塞進上級大員的懷裡,強行引爆。
哪怕姚家天手底下的火槍隊就在飯店外面圍著,哪怕他急得跳腳,在這麼多市縣雙重目光的注視下,也絕不敢硬搶。
這叫借勢,這叫絕殺!
顧真緊繃的肩胛骨,極其緩慢地放鬆了下來。
鼻腔里呼出一口長長的白氣,在這零下十幾度的冷風裡,瞬間被颳得支離破碎。
棋盤看清了。
但唯一的一個死結卡在了最後一步——
老李那句「下個禮拜」,太模糊了。
到底是下個禮拜一,還是禮拜三,還是今天?!
看來得找老李確認一下時間了。
顧真露出一模微笑,壓低了帽檐,消失在這個暗巷之中。